《尸语者笔记》
第四章 失踪的火化师
第二天一早,赵锐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赵锐:你外婆的事,查到了。
沈予初正在办公室整理周敏的尸检补充报告,听到这句话,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沈予初:说。
赵锐:死亡证明没问题,城南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出的,死因心脏骤停,经办医生叫钱志明,当时是心内科的主治。但这个人去年办了退休,电话停机,登记住址那户人家说一年前就搬走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
沈予初:一个人退休之后突然消失。
赵锐:是。但现在更要紧的是另一条线——殡仪馆那个火化师老刘,有眉目了。我让人在城南摸了两天,有个拾荒的老头说在老工业区的废弃厂房那边见过个人,五十来岁,瘦得跟鬼一样,大半夜在垃圾堆里翻东西。照片拿给他认了一下,就是老刘。
沈予初:他住在那片废弃厂房里?
赵锐:应该是。那片厂区前年就停了,拆迁一直没动,大部分建筑都空着。我打算现在过去看看,你去不去?
沈予初:等我,二十分钟到。
城南老工业区在城郊结合部,开车要四十分钟。沈予初到的时候,赵锐已经站在路边等了,旁边停着一辆没有标识的黑色面包车。
两个人沿着一条长满杂草的水泥路往里走。两边是废弃的厂房,红砖墙长满青苔,窗户碎了大半,风灌进去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有人在空房间里吹哨。
赵锐:前面第三栋,有个院子,拾荒老头说就在那里面。
院子门口的铁栅栏歪了半边,锈迹斑斑。沈予初走近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下。
门框两侧的门楣上,贴着几道黄纸。风吹日晒已经褪成了灰白色,边角卷曲,但上面的符号还能辨认。
不是门神,不是对联。
沈予初认得这个符号。外婆的笔记里画过——第三本,第十七页,旁边标注着"封户,阻阴入阳"。意思是把活人的气封在门内,挡住外面的东西进来。
赵锐:这什么?贴春联?
沈予初:不是。走吧。
她推了一下铁栅栏,铰链发出刺耳的嘎吱声。院子不大,堆着些破烂的塑料桶和纸板。正对面的厂房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股霉味和汗臭搅在一起的酸臭。
赵锐敲了三下门。
赵锐:刘师傅?我是公安局的,找你了解点情况。
没人应。又敲了三下,还是没动静。
赵锐看了沈予初一眼,推门进去了。
厂房里头光线昏暗,只有碎窗户漏进来几道光柱,照出空气中悬浮的灰尘。地上散落着矿泉水瓶、方便面包装袋和几床脏兮兮的被褥。角落里堆着一堆纸箱子,搭成了一个勉强能遮风的窝。
窝里蜷着一个人。
五十来岁,瘦得颧骨凸出来,头发乱成一团。他背靠墙壁缩成一团,双膝抱在胸前,整个人在发抖。听到脚步声,他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嘴唇哆嗦着往后缩。
老刘:不要叫了,不要叫了,不要叫了……
他不停重复这句话,声音又干又哑,像砂纸在木头上来回磨。手指死死抓着自己的胳膊,指甲都掐进去了。
赵锐蹲下来,声音放得很低。
赵锐:刘师傅,别怕,我是警察。你叫什么名字?
老刘:不要叫了……她在叫……每天晚上都在叫……
赵锐:谁在叫?
老刘的眼神乱飘,一会儿看赵锐,一会儿看天花板的角落,嘴里含混不清地念叨。沈予初站在三步开外,观察他的状态——瞳孔放大,面部肌肉不自主抽搐,手部震颤明显。不是毒品戒断的反应,更像是长期严重惊恐障碍的症状。
沈予初:老刘,你说谁在叫?
老刘听到她的声音,突然安静了一瞬。他盯着沈予初的脸看了两三秒,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
老刘:就是……就是那个女的……烧了……烧了之后她还在叫……
沈予初:你是说周敏?你给她火化的时候?
老刘听到"周敏"两个字,整个人猛地一缩,像被电了一下。他开始剧烈地摇头,双手捂住耳朵。
老刘:不要提她的名字!不要提!一提她就来了……她就在外面……你们听不到吗?她在叫啊!
厂房外面只有风灌进碎窗户的呜呜声。
赵锐:刘师傅,你冷静一点。你把当时的情况说清楚,说了就没事了。
老刘慢慢地把手从耳朵上放下来,但整个人还在抖。他断断续续地说,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老刘:那天……五月十二号……下午送来的,说是个年轻女的,心源性猝死。我干这行二十年了,烧了几千具,手都不抖一下。那天……推进去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
赵锐:哪里不对?
老刘:她的手。她的手是攥着的,像这样……老刘做了一个握拳的姿势,指节发白。我按规程要解开的,掰她手指的时候……手心是烫的。死人,手心是烫的。你们信吗?我跟火化炉打交道二十年,烧过刚死两个小时的,烧过泡了三天水的,没有一具尸体的手心是烫的。
沈予初的手微微一紧。掌心,又是掌心。
沈予初:然后呢?
老刘:我……我害怕,但我还是烧了。推进去的时候,炉门关上那一刻……我听到一声响。不是机器的声音,是人的声音。从炉子里头传出来的,像是在叫。我以为是幻听,退后了两步,那声音就没了。烧完了,我去收灰。
他停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两次。
老刘:灰里头……有个东西没烧化。一枚玉佩,小小的,指甲盖那么大,通体发白。两千度的炉温,骨头都烧成粉了,这东西完好无损,连个裂纹都没有。我当时就觉得天旋地转,捡都不敢捡,用钳子夹出来装兜里了。
沈予初:玉佩?什么样的玉佩?
老刘:白的,温润的,上面刻了花,我看不清是什么花。就这么大……他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个指甲盖大小的圈。
沈予初的呼吸微微变了一下。她从外套口袋里摸出外婆留的那块玉牌——指甲盖大小,通体发白,表面有细微的磨损纹路。
沈予初:是不是跟这个一模一样?
老刘看了一眼,眼睛猛地瞪大了,整个人往后一缩,背脊撞在墙上。
老刘:就是它!就是它!你、你怎么也有……
沈予初把玉牌收回口袋。
沈予初:你后来怎么了?为什么辞职?
老刘:因为……因为拿了这个东西之后,每天晚上都听到她在叫。不是在外头叫,是在我耳朵里面叫。我就把那东西锁起来,不敢碰了,但她还是叫。老婆说我疯了,把我送医院,医生说我是焦虑症,开了药,吃了没用。后来老婆孩子都走了,我就搬到这儿来了。可她还是来……
赵锐:你说把玉佩锁起来了?锁在哪?
老刘:这儿……就在这儿……
老刘哆嗦着从那堆被褥底下钻过去,伸手到旁边的木板床下面摸了一阵,拖出来一个锈迹斑斑的小铁盒。铁盒不大,巴掌长短,盖子上有个铜搭扣。
他双手抖得厉害,搭扣扣了好几下才打开。
铁盒盖掀起来的瞬间,沈予初看到了里面的底部。
空的。
什么都没有。
老刘愣住了。他把铁盒翻过来,又翻回去,用手指在底部来回摸,越摸越慌。
老刘:不、不可能……我明明放在这里的……三天前还在……我还看过……它还在的……
沈予初接过铁盒,低头仔细看。铁盒底部铺着一层薄薄的灰,是玉佩长期放置留下的擦痕。灰面上有几道清晰的痕迹——是手指划过的轨迹,从中间往盒沿的方向,像是什么人把玉佩拈起来拿走了。
三天前有人来过这里,拿走了玉佩。而老刘浑然不觉。
沈予初把铁盒放在地上,目光扫过铁盒旁边的地面。水泥地面上积着一层薄灰,她蹲下来凑近了看。
铁盒右侧半米处,地面的灰尘里嵌着一小片粉末。
暗红色。
细密的、浓稠的暗红色,像血浸过又被风干了的颜色。和太平间门口那圈变色的香灰,一模一样的颜色。
沈予初站起来,没有说话。赵锐看着她的表情,知道她发现了什么。
赵锐:怎么了?
沈予初:三天前有人来过,拿走了玉佩。地上有暗红色粉末——和我们案发现场那圈香灰变色后的颜色相同。这两件事有关联。
赵锐的脸沉下来,他环顾这间破败的厂房,碎窗外的风又呜呜地响了起来。老刘还在原地抱着铁盒发抖,嘴里又开始念叨。
老刘:不要叫了……不要叫了……
沈予初看着地上那片暗红色的粉末,又摸了摸口袋里的玉牌。凉的,安安静静,没有任何反应。
但她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变得越来越近。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