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毫不掩饰的敌意
四月初三,英国公府赏花宴如期而至。
春光明媚,日头暖洋洋地洒落,沈婉莹却觉得今日的风,带着几分凉意。
倒并非天气寒冷,而是这场宴会的氛围,处处透着微妙的紧绷感。
将军府的马车停在英国公府门口,沈婉莹由翠竹搀扶着缓步下车。
今日她身着一身烟青色襦裙,外罩月白色绣玉兰褙子,发髻上只簪了一支白玉兰花钗,清丽雅致,又不失将军夫人的身份。
秋霜紧跟在她身侧,压低声音道:“小姐,奴婢打听过了,今日赴宴的贵女,比上回多了两倍不止。”
冬雪亦快步跟上,低声禀报:“奴婢还听说,英国公夫人特意安排了吟诗、作画、抚琴等节目,明摆着是要借机让小姐出丑。”
沈婉莹脚步未停,唇角微微上扬:“哦?倒是这般隆重。”
“小姐,您就丝毫不担心吗?”翠竹满脸焦急,“上回您把定安侯夫人的侄女怼得下不来台,今日她们必定是有备而来。”
“有备而来才好。”沈婉莹语调轻快,眼底闪过一丝玩味,“没点挑战性,反倒无趣。”
翠竹欲言又止,终究是闭上了嘴,默默跟在她身侧。
踏入英国公府后园,沈婉莹不由得挑了挑眉。
好家伙,这阵仗着实不小。
满园贵女三五成群聚在一起,说笑声此起彼伏。
瞧见她进来,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投来,有好奇,有审视,更多的则是毫不掩饰的敌意。
英国公夫人身着一身绛红色褙子,笑盈盈地迎上前来:“将军夫人可算来了,快请上座。”
沈婉莹微微欠身行礼,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在座众人。
定安侯夫人伏法后,定安侯府势力一落千丈,今日到场之人,倒有大半是此前与定安侯夫人交好之辈。
这笔旧账,她们显然是打算算到自己头上。
沈婉莹心中正思忖着,一位穿鹅黄色衫子的妇人率先开口,正是宁远伯夫人周氏,也是萧夫人的闺中密友。
她掩唇笑道:“哟,将军夫人来了,可真是稀客。上回赏花宴夫人未曾现身,我们还以为是夫人架子太大,不屑与我们这些人来往呢。”
沈婉莹淡淡看了她一眼,语气平和:“周夫人说笑了,上回身子不适,在家静养了几日,并非故意推辞。”
周氏却不依不饶,步步紧逼:“哦?身子不适?我怎么听闻,夫人先前在英国公府赏花宴上舌战群儒,把定安侯夫人的侄女说得无地自容?这模样,可半点不像身子抱恙的人。”
她这话一出,周围几名贵女立刻纷纷附和。
“就是就是,将军夫人如今威名远播,我们可是早有耳闻。”
“听说夫人连亲姨母都敢送上刑台,这份魄力,我们可是学不来。”
“啧啧,这话要是传出去,旁人还以为将军夫人是铁石心肠之人呢。”
沈婉莹静静听着,神色始终平静无波。
待她们尽数说完,她才慢悠悠地开口:“诸位夫人消息倒是灵通,连我府中琐事都一清二楚。只是有一事,我不甚明白……”
周氏扬了扬下巴,趾高气扬道:“什么事?”
“我为亡母讨回公道,乃是圣上亲准的钦定案子,大理寺与刑部皆有卷宗可查。”沈婉莹端起手边茶盏,轻抿一口,语调依旧平和,“诸位夫人方才这番言论,是在质疑圣上的旨意,还是在替杀人凶手鸣不平?”
这话一出,方才还叽叽喳喳的众人,瞬间噤声不语。
沈婉莹放下茶盏,似笑非笑地看向周氏:“周夫人方才说我‘铁石心肠’,我倒想请教一句……若是有人害死了周夫人的生身母亲,周夫人会如何做?当作无事发生,一笑置之吗?”
周氏脸色一僵,张了张嘴,却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婉莹步步紧逼,语气清晰有力:“我料想,周夫人必定会为母报仇,替母亲讨回公道,绝不心慈手软。既如此,为何换做我做同样之事,便成了‘铁石心肠’?莫非在周夫人心中,我的母亲身为安平郡主、长公主之女,便不配讨回公道?”
这番话句句在理,周围几名贵女神色微变,看向周氏的目光也变得微妙起来。
周氏脸色涨得通红,勉强撑着场面道:“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好。”沈婉莹淡淡一笑,语气轻描淡写,“我还当周夫人对我母亲有何成见,毕竟我母亲乃金枝玉叶,她的公道若是不该讨,这世间便再无人的公道值得讨了。”
周氏彻底哑口无言,再不敢多言。
英国公夫人见气氛瞬间僵住,连忙出面打圆场:“哎哟,都是些无心之言,何必伤了和气。将军夫人快尝尝这新出炉的点心,是府上厨娘的拿手绝活。”
沈婉莹笑着应下,周氏等人再也不敢凑到她跟前挑衅。
第一轮试探,众人彻底落了下风,英国公夫人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眼底闪过一丝不悦。
她轻轻拍了拍手,亭中走出一位身着粉色衫子的少女,约莫十五六岁年纪,生得眉清目秀。
英国公夫人笑着介绍:“这是我娘家侄女苏玉莹,自幼聪慧,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今日便让她为诸位抚琴一曲,助助兴。”
苏玉莹盈盈一拜,缓步走到琴案前坐下,纤纤玉指轻抚琴弦。
琴声悠扬婉转,如清泉叮咚,又如春风拂面,沁人心脾。
一曲终了,满座皆是赞叹叫好之声。
周氏立刻借机发难,笑着开口:“苏小姐琴艺出神入化,不愧是苏家精心教养的掌上明珠。”
又有贵女附和:“听说苏小姐诗才更是一绝,出口成章,令人叹服。”
周氏掩唇笑道:“说起来,将军夫人也是名门才女出身,不知与苏小姐相比,才学孰高孰低?”
英国公夫人顺势接话,笑意盈盈:“正是,今日既是赏花宴,不如请将军夫人与玉莹各作一首以‘春’为题的诗句,也好让大家品鉴一番,如何?”
沈婉莹扫了众人一眼,心中了然,这群人竟是在此处等着她。
苏玉莹起身,再次盈盈一拜,语气带着几分傲气:“将军夫人若是不嫌弃,玉莹便先行献丑了。”
周氏皮笑肉不笑地看向沈婉莹,字字带刺:“将军夫人该不会是不敢应战吧?”
沈婉莹放下茶盏,神色淡然:“有何不敢?”
苏玉莹率先开口,声音清脆悦耳:“春风拂面百花开,万紫千红入画来。”
众人连声叫好,周氏得意洋洋:“好诗!好诗!将军夫人,该您了。”
沈婉莹不慌不忙地站起身,缓步走到花丛边,目光淡淡扫过满园春色。
片刻之后,她缓缓开口:“春眠不觉晓。”
众人皆是一愣,这首《春晓》家喻户晓,乃是人人都会背诵的寻常诗句,此刻拿来应对,未免太过敷衍。
沈婉莹顿了顿,回头看向脸色僵住的苏玉莹,唇角微扬:“处处闻啼鸟。”
苏玉莹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满座贵女也安静下来。
众人皆听出了弦外之音:你口中的万紫千红,终究逃不过风雨凋零,不过是一场浮华。
沈婉莹继续朗声念道:“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
说罢,她转身走回座位,重新端起茶盏,神态自若:“献丑了。”
全场一片寂静,无人再出声。
苏玉莹气得脸颊通红,站起身质问道:“将军夫人这是何意?竟用一首耳熟能详的旧诗来敷衍众人?”
“敷衍?”沈婉莹挑眉,语气平静,“苏小姐作诗言‘万紫千红入画来’,我不过是顺着春意,接了一句‘花落知多少’。花开花落,本就是春日常态,亦是‘万紫千红’的最终归宿,何来敷衍之说?”
苏玉莹一时语塞,无言以对。
周氏心有不甘,立刻出声帮腔:“这算什么作诗?分明是投机取巧,糊弄众人!”
“投机取巧?”沈婉莹看向周氏,语气不咸不淡,“周夫人方才夸赞苏小姐‘出口成章’,我还以为其才学何等出众,没想到一首家喻户晓的《春晓》,便将她比了下去,这般‘出口成章’,本夫人可学不来。”
周氏被怼得面色铁青,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第二轮比试,众人再次落败,英国公夫人的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怒火,换了个由头:“既是赏花宴,光吟诗作对未免无趣,不如咱们行个酒令,答不上来的,便罚酒三杯,诸位觉得如何?”
周氏立刻来了精神,连忙附和:“好呀好呀,我来出题!”
沈婉莹淡淡看了她一眼,并未出言反对。
周氏清了清嗓子,得意道:“这酒令规矩简单,我说一个字,在座诸位依次说出带此字的诗句,答不上来便罚酒。”
众人纷纷点头应下。
周氏眼珠一转,看向沈婉莹,笑容暗藏算计:“那便以‘花’字为题,将军夫人,请吧。”
沈婉莹端起酒盏,神色不变:“遵令。”
周氏率先开口:“桃花流水窅然去。”
下一位贵女接道:“飞入菜花无处寻。”
再下一人:“霜叶红于二月花。”
转眼便轮到沈婉莹。
她慢悠悠地轻啜一口酒,从容开口:“花有重开日。”
众人又是一愣,这句并非诗句,而是民间俗语。
周氏立刻皱眉,厉声反驳:“将军夫人,这可不是诗句,不能作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