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再次降临,经历了白日惨烈大战的戍堡渐渐沉寂下来,唯有巡逻队的脚步声和伤兵的呻吟偶尔响起。
苏婉如借口巡查防线,朝着空旷寂冷的荒原行走着,不知不觉又走到了地穴边缘附近。
脚底下的封印早已崩溃,只留下一个巨大的、深不见底的坑洞,如同大地的伤疤,向外散发着淡淡的暗红煞气和冰冷的寒意。前段时间布下的监视阵法光芒微弱,如同给这巨兽套上了一层脆弱的枷锁,一触即破。
她站在安全距离外,凝视着那幽深的黑暗,仿佛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庞大力量和那个孤独的身影。
犹豫片刻,她盘膝坐下,将琵琶横于膝上。
纤指轻拨,并非杀伐之音,也非清心之曲,而是一段空灵、悠远、带着淡淡忧伤的调子。是音谷记载中一首失传已久的古调《幽谷寻兰》,寓意在幽寂中探寻一丝高洁与希望。
琵琶音袅袅,如泣如诉,融入夜风,悄然向着地穴深处飘去。
她没有蕴含灵力,没有特殊目的,只是想弹给他听。
或许,是想安抚那可能在地底挣扎的灵魂。
又或许,只是想让自己纷乱的心绪,借此找到一个寄托。
琵琶音回荡在寂静的夜空中,与地穴散发的煞气形成一种奇异的对比,并不冲突,反而像是一缕微光,试图照亮无边的黑暗。
地穴深处,无尽的暗红煞气核心。
韩弋悬浮于空,双目紧闭,周身暗金煞元如同茧子般将他包裹,疯狂汲取着此地能量,修复着身体的损伤,巩固着暴涨的力量。
关闭通道的那一斧,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精力,是时候需要安静修养了,闭目回思之际,也让他对《墟烬引》和罡气的理解更深一层。
外界的声音和纷扰无法传入这极深之地。但就在苏婉如琵琶音响起的某一刻,他紧闭的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
沉浸在煞气炼体中的意识深处,那无尽的血色与杀戮幻象中,似乎闯入了一缕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坚定的清音。
如同沙漠中的一滴清泉,虽微不足道,却瞬间抓住了他全部的心神。
那音律有些熟悉,“她来此地干什么?探我伤势?还是另有目的所图?为何弹奏?”韩弋皱了皱眉头。
纷乱的念头一闪而逝,随即被更庞大的能量洪流和修炼本能淹没。
此番他周身的煞气,似乎因这一缕外来的清音,运转得稍稍柔和了那么一丝丝,涓涓细流般柔顺之力充斥着形骸,顺着经脉遍及全身。
“嘿嘿,这姑娘有点意思,如此看来倒是我多心了!不过也好,音律的确有助于修复,等我修复了再说!”韩弋伸着个懒腰。
地穴之外,苏婉如一曲终了,指尖按在微微颤动的琵琶弦上,轻轻叹了口气。
几十丈高之外的苏婉如并不知道他是否听到,也不知道这对他意味着什么。
“谢谢你的救命之恩,但愿你别把我当成你的敌人就好!”苏婉如自言自语着,此番她只是觉得,心中那莫名的牵挂,似乎更加清晰了一些。
她站起身,最后望了一眼那深不见底的黑洞,转身离去,青衫身影渐渐融入戍堡的夜色之中。
地穴内外,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连续着这份传递的仅仅是那一丝琵琶音,似有还无,却悄然系上了某种难以言喻的牵绊。
地穴深处,时间失去了意义。
没有日出日落,没有晨昏交替,只有永恒的、浓稠得如同实质的黑暗,以及黑暗中无时无刻不在翻涌的煞气。
韩弋不知道在这里待了多久,或许三天,或许十天,或许更久。
他用断斧劈下一块碎石,又用两块石头反复敲击,终于擦出了一点火星。火星落在他从洞壁上扯下的几缕干枯苔藓上,燃起了一小簇微弱的火焰。他将断斧插在身旁的地面上,斧刃微微反射着暗淡的红光,勉强照亮了方圆数丈的空间。那光芒并不温暖,反而带着一种冰冷而古老的压迫感。
那火焰在无尽的黑暗中显得如此渺小,如同一只萤火虫坠入了深渊,随时都可能被黑暗吞噬。
但就是这一小簇火焰,让这片死寂的地穴多了那么一丝活着的气息。
韩弋坐在火堆旁,将断斧横在膝上,目光越过跳动的火焰,落在洞壁上那片巨大的水洼上。
说是水洼,其实不过是一处岩壁凹陷处积聚的、不知从何处渗出的液体。那液体浑浊不堪,表面漂浮着一层淡淡的、如同油膜般的光泽,散发着一种混合了矿物质和某种生物气息的特殊味道。
在那水洼中,有一团巨大的、灰白色的物体,那是太岁。
这团太岁没有固定的形状,如同一大团半透明的、微微颤动的果冻,贴附在岩壁上,覆盖了足有丈许方圆的区域。表面布满了细密的、如同血管般的纹路,那些纹路时而暗淡,时而微微发光,仿佛那团东西有自己的呼吸和脉搏。
韩弋第一次发现它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地穴深处,煞气弥漫,寸草不生,竟然还有活物?
但当他用断斧轻轻触碰那团物体时,它微微收缩了一下,表面分泌出一层透明的、带着淡淡清香的粘液。
活的,似乎可以吃。
这个念头冒出时,韩弋自己也觉得荒谬。
不知道从何时开始,饥饿感就开始侵蚀他的身体。他的胃袋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反复揉捏,每一次收缩都带来一阵钻心的疼痛。他的嘴唇干裂出血,舌头肿胀发涩,就连呼吸都变得艰难,不是因为煞气的侵蚀,而是因为身体在渴求食物和水。
地穴中没有食物。
没有果实,没有猎物,没有可以入口的东西,除了那团太岁。
韩弋盯着那团灰白色的物体,喉结滚动了一下。
太岁,又称肉灵芝,据说食之可延年益寿。但那只是传说,他从未见过,更从未尝过。
更何况,是在这种地方。
韩弋站起身,提着断斧,走到水洼旁,盯着那团活物道:“上古高人想必在此练功,养了这个食之不尽之雅物,”韩弋喃喃自语,语气中带着一丝自嘲,“倒是便宜了我这个破碎之躯。”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淡淡的、苦涩的弧度:“既如此,我也不拂高人的美意。”
说罢,他举起断斧,对准太岁边缘的一块凸起,轻轻一挥。
斧刃落下,如同切入凝固的油脂,几乎没有遇到任何阻力。
一小块太岁肉被削下,落在他的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