睿明拉开座位上黑色人造革电竞椅......说是电竞椅,其实就是批发市场里最便宜的那种。椅背上的革面早就开裂了,露出里面发黄的海绵,坐下去"噗"的一声泄气。
侧身挤到机位前,屁股刚坐到椅子上,手就自然安放在键盘和鼠标上。明明是失忆后第一次触碰电脑,身体却诚实地记住使用的方法。
他稍微观察了一下,灰色铁皮机箱早已泛黄,侧边挡板干脆卸下随意靠在一旁,让CPU和显卡都裸露在外,风扇伴随着嗡鸣声不断转动,开始源源不断地在脚边掀起热浪。
很不幸,老板那头的空调机压根不能把冷气吹到这角落边上。这对感受热浪的少年而言无疑是一种酷刑。
“呼......”虽然用机环境让他感到焦躁,但睿明本就不打算长时间泡在这里......就借着刚刚那股恶心感和现在这股焦躁劲,速战速决吧。
“嗯,这就是网吧的计算机吗?”二十七好奇地俯下身子,虎口托着下巴,和睿明一起,细细观察着眼前的电子工具。
桌面上是一台老式液晶显示器,边框宽厚笨重,好在屏幕还是有稍微打理过,泛光的桌面显得干净漂亮。薄膜键盘上的英文字母有些褪色,在 W、A、S、D和方向键上尤其明显,但键盘之间的间隙却意外地不见肮脏的皮屑碎屑,有人为擦拭过的痕迹;光电鼠标闪烁着红光,底部的脚垫几乎磨平,但垫面上也不见什么尘屑。
看来这家黑网吧生意不错,而且这店家并不像外表看上去的那样随意。那个慵懒的老板确实有花心思对设备进行保养。
桌面右侧贴着一张泛黄便利贴,手写着宽带拨号账号与密码,但因为机子没有重启,睿明可以跳过连接网络的步骤,立刻就在桌面搜寻信息。
桌面背景是系统默认的蓝天草地,密密麻麻堆满快捷图标:快播、CS和CF、劲舞团、跑跑卡丁车、侠盗猎车手、DNF、红警2、魔兽争霸3和浩方平台......
“这都乱成啥样了......”看着眼花缭乱的界面,睿明感到一阵眩晕,还没从回忆中缓过神的他,此刻的脑子就如同要爆炸般又热又疼。
“没有魔兽世界?看来这家配置不怎么好......”二十七倒是立刻被这繁杂的界面吸引了。她寻思着,突然双眼一亮,用手指向一个蓝色图标:“啊,在这。IE浏览器。”
于是少年让鼠标穿过层层险阻,默默点开浏览器,桌面却一下子在右下角弹出恼人的游戏广告。他刚想将广告关闭,不知页面上的叉也是画面的一部分。随着点击声不耐烦地从鼠标上响起,好几股恼人的广告音就疯了似地从桌面炸起:
"恭喜您!您是本网吧第999位幸运玩家!"
"热血攻城!是男人就坚持30秒!"
"今天你寂寞吗?万人国战等你指挥!"
金光焕发的大宝剑大宝刀顶着各种“9”字刷在屏幕上,廉价得不忍直视。睿明咬着牙,再次尝试点击关闭,但一个窗口刚刚关上,往往就有另一个更浮夸的网络广告弹出来,里面的广告内容各不相同,但个个都充斥着对金色和大数字的表现欲......充值二字在每个界面都尤其显眼。
更有甚者,会出现拿着鞭子来回抽打悬吊女性的画面,或者是床单上的女人软绵绵地趴在床上,什么“春宵一刻”“点击就爽”“三妻六妾”等字眼毫无羞耻地暴露在睿明眼前。
幸好没有戴上放在桌面的耳罩式黑色海绵耳机,让那些污秽的呻吟污染自己的耳根。
“不要点里面的叉,点外面的。”看着烦躁地点击关闭,却频频中招点开假图标的睿明,二十七却突然在屏幕边缘冒出头来,化作一个三头身大的卡通形象,穿着往日那套黑白相间的广袖古袍,用半个头大的油纸伞敲打着画面外的叉叉:“这个这个。”
睿明在惊讶之余,快速点击被指示的那个叉,总算把低俗的广告界面关闭了,露出相对干净的hao123.com主页。
“唉,就没人治治这些狗屎么......”睿明盯着主界面,没忍住仰头叹气。
“忍忍吧,少年。”屏幕中的小二十七也是无奈地摊摊手:“起码七部委开展的网络整风行动在上一年(09年)开了个头,估计再有些时候就能看到效果了。在这以前咱们谁上网都得受这一遭。”
睿明无奈地把目光放回屏幕上:“也许吧。”
说着,他移动鼠标,把光标轻轻放到小二十七的衣领子上。随后,在对方惊讶的目光下,点击下去的鼠标竟真的抓起小小少女的小小身躯,把她整个人往上提起。
“嗯?呜哇!!”
然后,像在画图软件选取了橡皮擦一样,少年开始来回晃动自己的鼠标,毫无顾虑。而桌面上的小二十七则开始疯狂大叫着,被邪恶的鼠标提溜着晃出残影,二维的双眼随着光标不断在画面中闪烁着。
“呜哇哇哇啊!住手啊你!!!”小二十七惨叫着,各种漫符就不断从她哭丧着的面庞冒出,像极了动画《猫和老鼠》里被汤姆猫抓在手里把玩的小杰瑞。直到她真的快要晃出眼泪,睿明才意犹未尽地停下动作,饶有趣味地欣赏着在屏幕中上吐下泻的小人。
“......牛逼。你连这种事都能做到啊?”陆睿明看着眼前痛苦得活灵活现的小小桌宠,止不住地发出感叹。
“呸,呸!”小二十七吐着舌头,把嘴里的秽物吐到桌面里边:“你......找死啊!丧心病狂!帮你还把我往死里整!”
“只是试一试嘛。”陆睿明淡淡地说:“讲真,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你管我是什么东西!”小二十七气鼓鼓地朝着屏幕外大吼:“以后再这么闹,我就不理你了!哼!”
“原来还有以后啊......”陆睿明不怀好意地感慨着:“行,我不闹了,咱们回到正事上去。”
“哼!”小二十七仍然生气地别过头去,但还是留着一只眼睛,悄悄盯着少年在搜索栏输入的文字。
“我看下啊......”嘟囔着,少年熟练地敲打着键盘。他首先输入并进入的界面,是......
“嗯?”看到输入的文字,二十七便收敛起脾气,好奇心更胜一筹地吸引她的注意:“从安史之乱开始吗?”
“要先核实信息。”睿明专注地点击着鼠标:“人话不一定准确,更何况是我脑子不好的情况。”
他点开百科界面,看着信息自语道:“安史之乱,由安禄山、史思明先后发动的,从唐玄宗天宝十四载至代宗广德元年(755年12月16日—763年2月17日)的武装叛乱,是唐朝由盛转衰最具代表性的转折点......从爆发到如今,果然也是千百年前的事了。”
他不自觉地把身体向前靠:“其起因,表面是因为唐玄宗李隆基对节度使安禄山和宰相杨国忠之间的权力斗争制衡失败,实则是节度使制度无法遏制地方军阀势力的崛起,中央和地方力量逐渐失衡后,最终引爆央地矛盾的结果......”
“不止呢,政治腐败和持续恶化的土地兼并也是引发安史之乱的重要原因。”二十七抬头浏览着在自己身旁不断上升的文字,伸手贴着流动的文字,像是抚摸一块时间的墓碑:“杨氏徇私误国,玄宗不思进取,这都是老生常谈的故事了,隐晦的是建唐以来长期存在的土地兼并问题。”
陆睿明附和着:“没错。玄宗以前的高宗、武周时期,豪强贵族们的占地规模持续扩张,原有的均田制根基逐步松动......这些在姚崇、宋璟主政的开元初期尚能管控,但在李林甫主政的开元中期就压不住势头了。”
二十七鼓着脸,对这段历史展露出显而易见的厌恶:“呵,宰相和皇帝,一个‘孤寒’(吝啬)一个懒。顶不住边防压力,竟然逐步赋予边镇节度使辖区军费统筹的权利,搞得杨国忠任相时,央地平衡彻底玩脱了。”
“让渡财政权的这一手其实还好。”陆睿明专注地下拉着页面:“从现在角度看,完整的财政权可以看作由征税、铸币和盐利三部分组成。像李林甫预先设计那样只让出一部分,是可以通过制造边将和地方官的矛盾,达到官官牵制的目的,从而降低对中央威胁的......无论皇帝和宰相是主动还是被动促成这一制度,它都是一步下作的好棋。”
“但这种从恶意出发,又用恶意维持的制度,得到恶果也是理所当然的吧?”二十七一屁股坐在任务栏上,表情很是气愤。
“恶意?”陆睿明不自觉地停下滚轮:“你从这么感性的角度看历史吗?”
“感性也是需要衡量的一部分啊?历史由人构成,是人总得有个妈生吧?”二十七愤愤地盘坐着:“帝王权术把人性看得太低贱,精密的制度只用来控制人而不是培养人,最后人性消磨殆尽,导向一个惨绝人寰的结果。我觉着吧,这就是古代封建制度......或者说古封建主义最终失败的原因哦。”
“虽然说看历史有很多角度,但像你这样用善恶看问题的方法......”陆睿明顿了顿:“怎么说......也太不马哲了。”
“你是说经典马克思主义吧?”二十七双手插肋,眼睛一睁一闭:“‘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这就是经典马克思主义的观点,你们初高中的政治课本也是这么教,没错吧?”
“......也许?”睿明思索片刻,有些懵懂地答应着。
“但,这不是文化马克思主义的观点。”听到肯定的答复,二十七却有些失落,身体不耐烦地稍稍前倾。
“文化马克思主义?”陆睿明疑惑地喃喃着。
“嗯。”感受到传来困惑的视线,二十七半睁着眼,用三分得意七分无奈的语气解释着:“以马克思、恩格斯为代表的经典马克思主义认为,社会关系的总和决定政治文化法律等上层建筑的性质和发展方向,然后上层建筑对经济基础具有反作用。这个定义没有理解错吧?”
“没错。”陆睿明肯定地点点头,脑海里想起了革命导师们的庄严画像:“而且,革命家列宁也认同并信奉这个观点,并在斯大林时期正式引申为马列主义......虽然两者在学术中其实并不等同。”
“但活跃于20世纪初的意大利共产党人安东尼奥.葛兰西,以及后续发展而来的法兰克福学派,对此却有不同的看法。”
二十七把一只手从肋部抽出,食指朝上,指头上就浮现出关于葛兰西、霍克海默、马尔库赛等学者们的严肃面容。
“同样是建设社会主义,他们并不否认经济基础的作用,但认为‘决定’上层建筑是一种过于绝对的说辞。在他们看来,上层建筑至少和经济基础是对等的地位。不是一方主导另一方,而是两者双向互动的关系,这是两个主义最明显的区别之一。”
“你说的这个文化马克思主义,他正确吗?”陆睿明提问着,语气里显然并不认同对方的观点。
“不知道喵,人类社会太复杂了喵。”二十七却很随意地猫叫着,噗溜一声,凭空冒出一对毛茸茸的兽耳。见少年露出无语的表情后,她又收起猫耳,露出坦率的笑容,语气满溢着热情:“但,很有意思,不是吗!”
她挥舞着手指,指心的轨迹缠绕着一个个圈,如同在宇宙中描绘行星的轨迹:“就像16世纪的丹麦天文学家第谷.布拉赫坚信‘太阳绕地球转,而其他行星绕太阳转’的地心说,反对哥白尼的日心说那样,在这个错误的前提,他进行了当时人类史上最精密的行星观测,为正确的开普勒定律打下基础。”
少年反驳道:“不管是日心说还是地心说,都不是正确的地动说吧?哥白尼自己对行星轨迹的描述就是错误的。”
“正是如此!”二十七得意地肯定道:“所以谁能保证经马和文马,不是又一个等待完善的日心说和地心说呢?真正的正确需要有大胆的错误去猜测和实践,我是这么认为的!”
“哈......”睿明不置可否,只是无奈地靠在破烂的椅背上:“本来我就没搞明白自己的事情,你这些稀奇古怪的观点又是从哪学来的......”
“哼哼!这就是好奇心嘛!”而少女则得意到忘形了,傲气地叉着小腰:“所以,按照文化马克思主义的观点,安史之乱其实是唐代中央意识形态国家机器系统性失灵的爆发。均田制与府兵制的瓦解切断了国家将农民和士兵'召唤'为顺从主体的物质纽带,而节度使辖区则形成了相对独立的军事-财政-意识形态场域......概括起来,就是中央在河北地区的文化领导权失效的一件事哦。”
“可均田制崩溃首先是土地兼并和财政制度失灵,府兵制瓦解首先是军事动员效率与兵源结构问题,是先有了这些物质问题才导致你说的文化影响。”陆睿明果断驳斥:“从因果上看,经济基础的作用仍然是决定性的。”
他比划着手指,眼里彷佛出现了流离失所的农民,远远眺望着彼时还未成为天策上将的李世民,正率军押送身为北方豪强的窦建德。但那农民一眨眼,却又见冲天大将军从天策上将身旁策马而过,率领衣衫褴褛的流民们,攻打着满目疮痍的长安城墙。
“均田制与府兵制在南北朝至初唐时期,曾作为与当时生产力水平相适应的生产关系及上层建筑,维系了国家统一。但随着铁器农具普及、垦田扩展及商品经济发展,均田制逐渐成了桎梏。土地私有化与租佃关系在事实上已取代均田制。”
“于是,上层建筑与经济基础的矛盾累积了,安史之乱让两者进一步脱节。到了百年后的唐末,生产关系与阶级矛盾完全激化,而黄巢起义让失地农民与流民终于以暴力形式摧毁门阀特权。”
“就像更百年后,明末的闯王李自成一样......”
“嗯......”二十七沉重地点头:“可生产力一直发展,国家却一直没有和理论那样,进入所谓的资本主义啊......黄巢起义后是五代十国,五代十国后是封建制度更成熟的宋朝。包括你所说的李自成起义,起义后迎来的是更封建的清朝,足足有276年的国祚呢。”
陆睿明不假思索:“这是因为宋清建立起比前朝更严密、更成熟的封建专制体系,封建专制主义对经济的干预远超以往......”
“而这就是文马想要研究的问题。”二十七拍了下大腿:“把问题归结于生产力发展的规律,而轻视文化对生产的影响,对于建设理想社会就太慢,太没有效率了。就像你买了个烂尾房,明明钱够了,地基也打好了,但房子就老是建不起来,因为开发商就有各种各样的原因搪塞你......到了这个时候,肯定不能眨巴着眼等人家好心了,而是找准原因和主体,给责任人狠狠上法律强度,这才是正解吧?”
“尤其是,作为普通百姓的我们,比起政治和经济,文化才是更容易被改变和把握的资源。在不同阶级的巨大沟壑之间,人与人唯有在思考和思想上是‘相对’公平的。”
“但在逐渐固化的社会,这份相对的公平也在逐渐变得不公......”
一直放声说话的二十七,此刻的声音却小了下去,细若蚊蝇,然后罕见地沉默了,一向欢快的脸上出现了阴霾。
陆睿明透过阴霾看过去,那是少女睁眼看向不存在的远处,独自愤怒的表情。不是以前开玩笑打趣般的那种,而是收敛的,像高能核心般稳固、持久的怒,他应该是第一次从这位欢脱的女孩上看到这样的表情......
......第一次吗?不知为何,陆睿明便有一种无比熟悉,十分怀念的感觉。
思索许久,陆睿明看着陌生而认真的少女,抛出一个不是问题的问题,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
“这些东西,究竟是你想说的,还是我想说的?”
少女闻言,只是微微一笑,闭眼敲打着身后的屏幕。
也是直到此时,陆睿明才发现自己对安史之乱、黄巢起义、五代十国的百科搜索已经拉到了尽头,就像一个王朝的戛然而止,他已然走到了时间的尽头。回首望去,满目疮痍。
而黑网吧里,鼠标声、键盘声、游戏喊骂声仍像日常那般此起彼伏。所有多彩缤纷、生动活泼的电脑界面中,唯有陆睿明的眼前是空白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