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乐坞:故墟》古风版
书名:极乐坞:晚唐食人录 作者:无常岭守望者 本章字数:4800字 发布时间:2026-08-05

第一章:建寨

广明元年,秋。关中大旱,赤地千里。

长安富户周满仓,携家眷、金银、工匠三十余人,弃城逃入秦岭。半山坳环抱向阳,下有活泉,上扼山道。周满仓勒马抬手:“在此建寨。”

工匠夯土为墙,采石为垛。墙高丈二,铁皮裹门,四角角楼耸立。后院掘泉,四季不涸;前院立仓,囤粮可支三载。

寨成之日,周满仓立铁门之前,长舒一气。乱世之中,此处便是安身之地。

他信佛,于正殿塑三丈金身佛像。佛低眉垂目,嘴角噙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又请落魄秀才题匾,墨沉笔硬——**黑风寨**。

秀才落笔手抖:“此名太凶,非吉宅。”

周满仓淡笑:“乱世,凶名方可保命。”

赏半斗米,遣下山。秀才未及三里,死于溃兵乱刀之下,米尽成泥。

周满仓登角楼,望山下烟尘滚滚,抬手沉喝:“落锁。”

铁栓入槽,闷响震天。

山外人间炼狱,山内小乾坤自成。佛堂香烟袅袅,佛像含笑,静静注视这座新生之寨。


第二章:妾影

流民如蚁,爬满山道。饿殍未冷,便遭分食。

周满仓在角楼看了三日。第四日晨,开侧门,以粟米换人。

人群中,他一眼锁定那少女。十八九岁,衣衫破烂,眉眼清丽,不抢不闹,不哀不泣,如一段枯木。

流民头领收半袋米,将她推出:“无姓无名,能干活,能生养。”

“上来。”周满仓道。

少女垂首入寨,铁门在身后合拢,断尽生路。

她做女仆,洗衣扫地,手轻话少,步履如猫。正妻唐氏怨毒,三子心怀不轨,她一概淡然应对,不卑不亢。

某夜酒阑,唐氏不在,诸子散去。少女跪坐斟汤,灯火映脸,柔如薄纱。

周满仓捏其下巴,强迫抬首。她眼波平静,无惊无惧。

“无名?今后叫阿蛮。”

“是。”

当夜,阿蛮成妾。唐氏砸屋嘶骂,无人敢言。周满仓坐堂沉声:“她的话,即我的话。”

阿蛮垂首侍立,温顺恭谨。袖中手指,轻轻一蜷。

佛堂佛像,笑意更深。


第三章:关门

溃兵如潮,伏尸连片。流民涌向寨门,拍门哭喊,头撞土墙,声嘶力竭。

“开门救命!”

“周老爷施舍一口粮!”

哭声撞在铁门上,碎裂随风。

周满仓扶垛口俯瞰,面色平静。唐氏缩在身后发抖,三子攥栏指白。山下人潮如待宰羔羊,绝望磕头,血浸黄土。

“关门。”周满仓声淡如冰。

亲兵迟疑:“全关?”

“一扇缝不留。”

铁栓落定,天地隔绝。寨内灯火安稳,粮香浮动;寨外哭嚎渐息,继以撕咬、喘息、死寂。

有人开始食人。

阿蛮立廊下,望紧闭寨门,风卷尘沙,拂动裙角。她一动不动,如无温之影。

唐氏颤声:“造孽。”

周满仓冷瞥:“乱世不造孽,便是死。”

他稳步下楼,如锁闭一群野犬。佛堂香烟依旧,佛无悲无喜,看寨内生安,亦看寨外骨山。

黑风寨,成了与世隔绝的牢笼。


第四章:雪封

第三年冬,大雪封山。路断粮尽,仓底朝天,鼠洞掏净,无物可食。

厨子跪伏磕头出血:“老爷,真无粮了。”

周满仓立仓口,面色沉寒。唐氏跪佛前诵经不止,三子闭门饿颤。寨内唯余风雪呼啸。

当夜,周满仓召管家,声低如秘:“先从下人始。”

“挑何人?”

“最无用者。”

四更,柴房一声闷响。血渗地板,冻入土中。

天明,厨房飘出肉香。粥稠肉烂,香气满寨。唐氏舀粥皱眉:“何来牲畜之肉?”

周满仓端碗闭目:“山中野味。”

诸子饿极,狼吞虎咽,碗底发亮。无人再问。

阿蛮坐角落,慢食吞咽。肉软带腥,她垂眸如常,如食素蔬。

当夜,腌肉缸满。肉块码齐,粗盐压实,缸口密封,藏尽血腥。

雪落未停。寨内再无人言粮尽。

佛堂灯火长明。佛像垂目含笑,昏光之中,渐如冷嘲。

第一口血落地,诅咒,正式生根。


第五章:相残

野味,亦尽。

缸底空露,大雪未歇。周满仓盯空缸,手抖难止。唐氏跪佛前泣血:“报应,全是报应。”

周满仓踹开佛堂门:“再不食肉,皆成报应!”

疯气已染眼底。屠亲,自远亲始。三位婶娘入仓领粮,再未出。

当夜,粥复稠。人人低头吞咽,不闻不问,不辨腥甜。

而后近亲,而后唐氏。

那夜无灯,唯雪光透窗。唐氏被按凳上,闷声挣扎。周满仓握刀,手颤如筛,酒洒满地。

阿蛮端坐斟酒,杯满递至唇边。她不语,眼平如镜。

周满仓饮尽泪落,刀落。

闷响一声,血溅袖角。她不动,不擦,不眨眼。屋内唯余哭声与雪落。

阿蛮眼底,空无一物。

当夜,她寻私通的二公子,轻声三语:

“父杀妻,明日必杀子。”

“兄弟皆恨你,必先下手。”

“反,或可活。”

二公子面灰咬牙应下。她转身入内室,低语周满仓:“公子们磨刀欲杀你。”

周满仓瞳孔骤缩,疯意冲顶。是夜,血洗黑风寨。提刀逐子,哭喊奔逃,血淌庭院,冻成暗冰。

杀至最后一子,刀哐当落地。他跪血泊中,抱头大哭如兽:“我造的孽啊!”

阿蛮缓步拾刀,刃映其脸。走至身后,无犹无豫,一刀刺入后心。

周满仓颤然回头,眼神不解、不甘、不信。阿蛮垂眸对视,依旧无话。

他倒毙血泊。满寨,唯余她一人。

天微亮,阿蛮入地窖。剔肉切块,抹盐风干,悬梁如腊。此后日食其肉,夜饮其酒,锦衣珠翠如故。

寨内尸骨满地,血冻成冰。佛堂佛像垂目含笑,自始至终,冷眼旁观。

黑风寨,彻底易主。

食人,从求生,变为宿命。


第六章:独守

雪停,山道渐通。

阿蛮登角楼,着软锦,簪珠翠,鬓插干花。半倚垛口,露半颜,眉眼含愁。

行人一见,魂不守舍。独行商贩、迷路樵夫、落单流民,皆以为仙境奇遇,弃正道而来。

她轻抬手,无声勾魂。

铁门虚掩,一推即开。院内整洁,酒香隐隐,美人含笑相迎:“客官远路辛苦,进屋取暖。”

留宿,饮酒,温存。夜半,刀落。

天明,肉入窖,盐抹匀,梁上复添腊串。财物归她,衣物归她,性命归她。

她不缺衣食金银,杀人已不为求生,只为有人来,有人看,有人语。

可每杀一人,寨中更静一分。

白日对镜梳妆,容颜依旧,眼底渐空。无喜无怒,无爱无恨,如一潭死水。

她踱步空房,床榻衣箱仍在,人皆成腊成骨。一声呼喊,回声撞墙,唯有自闻。

孤独,比饥饿更噬心。

风穿空寨,呜咽作响。佛堂灯火长明,佛像垂目含笑,空寂之中,愈显冰冷。

黑风寨,不是避难所,不是屠宰场。

是一座华丽囚笼。她是笼中唯一的兽,锦衣玉食,无处可逃。


第七章:空寂

再无行人进山。山道荒草覆路,鸟兽绝迹,天地死寂。

梁上腊肉发黑,地窖盐壳结硬,无新肉可添。阿蛮不饥不寒,却日渐消瘦。不是饿瘦,是被空寂啃瘦。

寨内静可闻心跳,一声一响,如敲空棺。

她开始见幻象。黄昏,佛堂前人影成行。周满仓在前,衣袍染血;唐氏随后,嘴角淌血;三子列队,轻如纸人;仆役亲邻,接踵而过,走向莲台,消失不见。

他们不看她,不语不停。

阿蛮立廊下轻唤:“老爷,夫人,公子。”

无人应答,风亦静止。伸手去抓,唯握一把冷风。

夜不敢眠,一闭眼便有人立床边,血腥味弥漫。她睁目至天明,珠翠凌乱,衣衫褶皱。

她掀腌肉缸,唯余枯骨。望梁上腊肉,皆是亲手所造之坟。

坐石阶,从日出至日落。阳光暖身,她觉冷;锦衣裹体,她觉疼。

她什么都有,唯独没有人。

孤独安静入骨,吸食生气,蚕食神志。

她入佛堂,望金身佛像。佛垂目含笑,看她杀人食人,看她孤独凌迟,无悲无悯。

阿蛮缓缓跪下,第一次拜佛。无祈祷,无忏悔,无泪。

轻声一问,轻如叹息:“你到底在笑什么?”

佛不答。风卷碎骨,轻响一声。


第八章:僧来

又落雪。雪大如掌,封山蔽路。

阿蛮久不梳妆,锦衣蒙尘,坐佛堂冷砖,如枯木。寨门未关,关与不关,皆是坟茔。

脚步声至。慢轻,草鞋踏雪,沙沙作响。

阿蛮抬眼。佛堂门口,立一僧人。灰袍破旧,草鞋磨穿,唇裂血口,满面风霜。无杖无粮,孤身踏雪而来。

僧入佛堂,扫过白骨积尘,落目于她,合掌低声:“阿弥陀佛。”

阿蛮僵立许久,久未闻完整人语。她撑地起身,锦衣滑落半肩,不掩反扯,眉眼浮起久未见的媚意。

那是猎食之笑,轻软勾魂。

“大师从何处来?”

僧垂目不视:“净业寺,路过荒山。”

阿蛮缓步走近,雪光映身,苍白透明。指尖轻触僧颊,冰凉遇温。

僧不动不避,闭目诵经。

“荒山野岭,天寒地冻,”她气息拂耳,“大师孤身,不想快活一场?”

“苦海无边。”僧诵经不止,声如止水。

阿蛮凄笑带疯:“苦海?我早已上岸。”

她褪尽锦衣,赤身立于佛前、雪中、僧前。身姿依旧美,却瘦骨嶙峋。

她要诱惑,要他动,要他破戒,要他同所有男人一般,沦为猎物、肉食、消遣。

要证天下男人,皆一般。

可僧始终闭目,经文不断,心若磐石。一眼不看,一丝波澜不起。

阿蛮僵立。笑容凝固,手势停空。

她见过贪婪、恐惧、疯狂、兽性。从未见过——无视。

她的美、色、身体、一切,在他眼前,如空如无。

长久沉默,雪落无声,心跳似停。

阿蛮忽然崩落。

她蹲身缩成团,紧抱双肩,赤身发抖。不是冷,是崩。

第一滴泪砸地,继而连绵不绝。她埋首颤泣,哭声压抑,痛苦绝望。

入寨以来,第一次哭。

僧依旧诵经,声线微缓一分。

佛堂之上,佛像垂目含笑。似终于看见,吃人寨中,第一颗人心,活了过来。


第九章:度化

僧留寨中。不立灶榻,白日拾骨掩埋,夜坐佛前诵经。

阿蛮初带戾气,冷眼廊下,如欲扑杀之兽。僧不问过往,不责罪孽,只行己事。

清晨拾骨,布裹土埋,不碑不名。白日拭佛,尘去金亮。傍晚盘膝,经文轻漫,覆过血痕怨气。

阿蛮远看三日。第四日,拾起扫帚,沉默扫地,扫去血尘碎骨,扫尽满地荒凉。

僧看她一眼:“慢些,不伤手。”

她手顿,续扫。弃锦衣珠翠,任其蒙尘。僧取旧灰袈裟递她,衣旧却净,带经文气息。

阿蛮披衣,宽大袍袖遮尽过往、血痕、诱惑、刀光肉香。

她盘膝佛前,干涩开口:“我杀过人,吃过人,害过满门。”

僧闭目:“知过,即是善根。”

“我这样的人,还有救吗?”

“屠刀可弃,苦海可渡。”

“我的刀,早已锈了。”

僧缓缓睁眼,目光平静:“刀锈了,心还能亮。”

阿蛮垂目合十,真心实意,念一声:“阿弥陀佛。”

她日日扫堂埋骨,修补屋顶,收拾寨子。血地覆盖,尸痕掩埋,梁上腊肉尽焚,腥甜变檀香。

唯佛堂中央,一块地砖微凸。她每扫至此,指尖轻触,终不掀开。

下藏一截细骨,藏她未说的过往,藏黑风寨最初的诅咒。

僧看在眼里,不问不提。

佛堂清净,佛像笑意温和。吃人之寨,终有一丝佛光。


第十章:人去

春雪化尽,山道草青。

僧收拾行装,唯破钵、旧袈裟、磨穿草鞋。

阿蛮立寨门,灰袍束发,眉眼干净,再无艳色。

“师父还回吗?”她声轻如羽。

僧不回头,合掌:“阿弥陀佛。”

不答,即是答案。

他迈步下山,草鞋踏草碎石,踏过饿殍旧道。脚步声渐轻渐远,消失山弯。

阿蛮不追,立寨门中央,望空道,从日出至日落。

风似经文,鸟过无痕,山道依旧,人迹全无。

她日日等。晨扫毕,立门望;晚诵经,仍立门望。

春去夏来,秋至冬临。草青复黄,雪落又融。

僧,再未归。

寨内复静,比往昔更冷。从前是死寂,如今是空等。空等,比死寂更寒。

她不再梳妆洒扫,不再刻意焚香。袈裟蒙尘,佛灯明暗。那双被度化的眼,一点点暗下、冷下、空下。

希望不曾轰然破碎,是被风吹干、雪冻僵、时光磨成灰。

某日,她望山道,哑然轻笑。无喜,唯余彻骨寒凉。

她终明白。渡她的,不是佛,是一场路过。救她的,不是彼岸,是一场幻觉。

黑风寨,终究是她一人的囚笼。

佛堂佛像,垂目含笑。似笑她痴,笑她信,笑她刚离地狱,又自投归。


第十一章:尽

天光淡白,无风。

阿蛮将灰袈裟叠放齐整,置于佛前供桌。佛珠轻搁袈裟上,安静如旧。

她搬木凳,置佛堂正中,佛像正下方。抬凳落定,无声响。

白绫抛梁,环成一圈,触感微凉。她站上去,颈缓靠入。

最后一眼,望向莲台佛像。

佛依旧垂目含笑,亘古不变。看她建寨,看她杀人食人,看她被度绝望,看她赴死。无悲无喜,无动于衷。

阿蛮无泪无悔无叹,眼底空寂如寨、如轮回。

脚蹬开木凳,闷响一声。佛堂彻底寂静。

木凳倒地,无人扶起。袈裟整齐,佛珠安然,佛灯长明,青烟袅袅。

风穿窗棂,拂过她垂落的发丝,再拂过佛像含笑的嘴角。

一切如常。

黑风寨空。白骨埋尽,血痕尘封,梁上无肉,寨中无人。

唯佛堂地砖下,那截细骨,静静安躺。不腐不烂,不现人世。

诅咒未灭,只是暂歇。

只等下一人,推开这扇寨门。


第十二章:后人

光启二年。

阿禾跪擦佛堂地砖。指尖触砖缝松动,指甲一挑,青砖掀开。

土中一截细黑枯骨,小巧玲珑,非指非肢,不知年岁,不知来历。

阿禾凝视片刻,面无表情。覆砖压实,继续擦地,一言不发。

她懂。她认。她承接。


第十三章:风过

秦岭栈道,枯树悬满断指。风过,轻撞作响。

如木鱼,如诵经,如阿蛮当年笑,如了空佛号,如阿禾落刀轻响。

风穿黑风寨,铁门紧闭,佛影孤悬。

墟中无人。

诅咒未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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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乐坞:故墟》本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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