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了。
灰尘层持续增厚。那些灰尘不是均匀落下的，有时厚一些，有时薄一些，像是房间的某个角落积得比别处更多。纸被埋在厚度不均的灰尘层下，像是地形在它身上形成了一种新的起伏。它曾经是一张平整的纸，现在那些起伏正在改变它的形状，像是它正在缓慢地变成地面的一部分。那些纤维在灰尘中散开，和灰尘颗粒混在一起，像是在缓慢地融入灰尘层的内部。那些纤维在灰尘中散开，像是纸正在被灰尘吸收，成为灰尘本身。
不是被覆盖，是变成灰尘本身。纸的轮廓已经消失了，边缘和灰尘层之间没有任何分界。那些边缘曾经是纸张最清晰的部分，现在它们正在被灰尘颗粒包围，像是正在缓慢地溶解，像是纸张正在被灰尘层的湿度、重量和持续的堆积压进更深处。纸曾经是一张完整的平面，现在它正在缓慢地分散成更小的部分，那些部分正在和灰尘混合在一起，像是纸张正在从一张连续的平面退化成无数个细小的颗粒。
灰尘层在它上面形成新的表面。纸曾经能感觉到灰尘落在身上的触感，现在那种触感消失了。灰尘层把所有的感知都隔开了。它像是一层隔绝层，把纸张和外部世界之间的所有接触都切断了。纸被埋在灰尘层下，像是一块正在缓慢下沉的石头，被土层包裹，逐渐失去与光、空气、声音的联系。它不知道灰尘层有多厚，不知道它是否还在原来的位置，不知道它是否已经被移动过。那层覆盖已经把所有的参照都抹去了。
纸不记得自己曾经是一本书，不记得那些穿过纸张的人，不记得那道沟。那些记忆像是被灰尘层吸收了，像是纸张正在失去所有与过去相关的联系。它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不知道它会去哪里，不知道自己正在消失还是正在变成别的东西。纸甚至不记得自己曾经是一张纸。它只知道自己还在，还在灰尘层下，还在被灰尘包裹，还在被时间缓慢地压进更深的层次。
灰尘还在落。纸张正在变成灰尘的一部分，正在变成房间的一部分，正在变成时间的一部分。纸不再记得自己曾经是纸。它正在缓慢地沉入时间的表层，正在变成一种更原始的存在。灰尘不会停止，纸不会重新出现，那些纤维不会再聚合在一起。纸张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的方式，从存在退回到更原始的状态。
灰尘还在落。纸正在变成一种更原始的存在。
（第十九卷第六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