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儿说起来邪乎得很,但你要知道,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有些事儿啊,还真不能不信。
北宋元祐年间,汴京城里忽然闹起了一场怪病。这病来得蹊跷,起初不过是浑身乏力,胃口不佳,谁也没当回事。可过了七八天,病人就开始咳血,那血不是鲜红的,而是乌黑发紫的,带着一股腥臭味。再往后,病人的皮肤上会长出一块块铜钱大小的黑斑,用手一按,硬邦邦的,像是皮肉下面长了什么东西。
最邪门的是,这病专挑青壮年下手,老人和孩子反倒没事。而且一旦染上,最多撑不过半个月,人就没了。死的时候浑身僵硬,皮肤乌黑发亮,跟涂了一层漆似的,别提多瘆人了。
汴京城里的郎中都瞧遍了,谁也说不清这是什么病。有人说是瘟疫,有人说是邪祟附体,还有人说是老天爷降下的惩罚。说什么的都有,可就是没人能治。
这下可把知府大人赵崇义给急坏了。赵崇义四十出头,白白胖胖的,平日里最爱惜的就是这身官袍和头上的乌纱帽。这病要是控制不住,传到京城里去,惊动了圣上,那他这颗脑袋怕是要搬家了。
他先是下令封锁城门,只许进不许出。然后又派人四处张贴告示,悬赏千金求医。可告示贴出去好几天了,愣是没一个人敢揭。
说来也怪,这病最先是从城东的柳条胡同开始的。柳条胡同住的都是些穷苦人家,房子低矮潮湿,巷子又窄又深,太阳都晒不着。第一个得病的是个叫王大柱的铁匠,三十来岁,身板结实得像头牛。那天早上他起来就觉得头晕眼花,以为是昨晚没睡好,也没在意。结果到了第三天,他就咳出了黑血。他媳妇吓坏了,赶紧去请郎中。郎中来了,看了看,摇了摇头,连药方都没开就走了。
不到十天,王大柱就死了。死的时候,他媳妇给他擦身子,发现他身上全是黑斑,密密麻麻的,看着就像蛇皮一样。
紧接着,柳条胡同里的人接二连三地倒下了。半个月工夫,死了十几个人。整个胡同里弥漫着一股腐臭的气味,白天都能听到哭声。活着的人想逃,可城门已经封了,他们只能困在这座城里等死。
这天傍晚,天色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的样子。城门口的值守士兵正准备关城门,忽然看见远处走来一个人。那人穿着一身灰布道袍,背着个竹篓,手里拄着一根竹杖,看起来四十来岁,瘦高个儿,颧骨很高,一双眼睛又黑又亮,透着一股子精明劲儿。
士兵拦住他:“哎,你是干什么的?不知道城里闹疫病吗?还敢往里闯?”
那人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张文书递过去:“贫道云游四方,听闻汴京城中有疫病肆虐,特来瞧瞧。”
士兵接过文书一看,上面盖着朝廷的印章,写着“钦天监行走道人楚玄清”几个字。士兵不敢怠慢,连忙放行。
楚玄清进了城,沿着大街往前走。街上冷冷清清的,店铺大都关了门,偶尔有几个行人也是行色匆匆,低着头快步走过。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味道,像是腐烂的树叶,又像是死老鼠的气味。
他走到城东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柳条胡同口摆着几张供桌,上面点着香烛,供着几盘水果。几个老太太跪在地上,嘴里念念有词,正在烧纸钱。
楚玄清停下脚步,看了几眼,问道:“这是在做什么?”
一个老太太抬起头来,满脸泪痕:“道长,我们这是在求菩萨保佑啊。这胡同里死了好多人了,再不求菩萨,怕是都要死绝了。”
楚玄清皱了皱眉,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他在城里转了一圈,最后在城南的一家小客栈住了下来。客栈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姓马,人挺和气。见楚玄清是个道士,就多问了几句:“道长,您真有办法治这病?”
楚玄清喝了口茶,慢悠悠地说:“不急,明日再说。”
马老板叹了口气:“您是不知道,这病邪门得很。我隔壁的老张头,儿子儿媳都死了,就剩下一个三岁的孙子。可怜那孩子,小小年纪就成了孤儿。”
楚玄清放下茶杯,问道:“这病最早是从哪里开始的?”
马老板想了想:“好像是城东的柳条胡同,头一个得病的是个铁匠。”
“那铁匠生前可曾去过什么地方?或者吃过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马老板摇摇头,“不过我听人说,那铁匠死前几天,好像去过一趟城外,说是去收一批旧铁料。”
楚玄清点点头,没再追问。
第二天一大早,楚玄清就去了柳条胡同。胡同里静悄悄的,连鸡叫声都听不到。他走到王大柱家门口,敲了敲门。开门的是王大柱的媳妇,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眼睛红肿着,脸色蜡黄。
“大嫂,贫道想问问你家相公生前的事。”楚玄清拱了拱手。
王媳妇把他让进屋,屋里还摆着灵堂,香烛的气味混合着腐臭味,熏得人直犯恶心。楚玄清在堂屋里坐下,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墙角的一个木箱子上。那箱子半开着,里面露出一截铁链。
“大嫂,你相公生前可曾得罪过什么人?”
王媳妇想了想,摇摇头:“我家相公是个老实人,平日里就是打铁卖铁,从不跟人结怨。”
“那他死前可有什么反常的举动?”
“反常……”王媳妇皱着眉头回忆,“对了,他死前三天,有一天半夜忽然爬起来,说要出去一趟。我问他去哪儿,他不肯说,只说是有要紧事。回来后,他的脸色就很不好看,像是受了什么惊吓。”
“他可曾带回来什么东西?”
“带回来一个木匣子。”王媳妇指了指柜子顶上,“就在那儿。”
楚玄清站起来,取下木匣子。匣子不大,巴掌大小,木头已经有些年头了,上面刻着一些奇怪的纹路,像是符文,又像是某种图案。他打开匣子,里面空空的,只有一层黑色的粉末。
他用手指沾了一点粉末,放到鼻子前闻了闻,脸色顿时变了。
“大嫂,这粉末是从哪里来的?”
“我也不知道。”王媳妇摇摇头,“他回来后就把这匣子藏在柜子顶上,我问他是啥,他也不说。后来他死了,我也就没管它了。”
楚玄清把木匣子收好,又问道:“大嫂,你相公去城外收铁料,是去哪家铺子?”
“听他说是城西的万盛铁铺。”
楚玄清道了声谢,离开了柳条胡同。他没有直接去万盛铁铺,而是先回了客栈。他把木匣子里的粉末倒出来一些,放在手心仔细端详。那粉末黑中带紫,有一股淡淡的甜腥味,像是某种虫子的尸体碾碎的。
他从竹篓里拿出一把小刀,刮了一点粉末放进嘴里尝了尝,然后闭上眼睛,细细品味。过了好一会儿,他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原来是这东西。”
他收拾好东西,出了门,直奔城西的万盛铁铺。万盛铁铺在城西的一条大街上,门面不小,门口挂着几把铁锹和锄头。铺子里有个伙计正在打铁,叮叮当当的响声传出老远。
楚玄清走进去,那伙计抬起头,擦了把汗:“道长,您要打什么?”
“我找你们掌柜的。”
伙计朝里面喊了一声:“掌柜的,有人找!”
不一会儿,一个五十来岁的汉子从里屋走了出来。这人五大三粗的,满脸横肉,一看就不是善茬。他打量了楚玄清一眼,问道:“这位道长,找我有什么事?”
“贫道想打听一件事。”楚玄清拱拱手,“前些日子,柳条胡同的王大柱是不是来你这儿收过一批旧铁料?”
掌柜的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是有这么回事。怎么,那批铁料有问题?”
“那批铁料是从哪里来的?”
“这个……”掌柜的犹豫了一下,“是从城外一个收破烂的老头手里收来的。那老头说是从一座废弃的古庙里挖出来的。”
“那老头现在何处?”
“不知道。”掌柜的摇摇头,“他也是第一次来,卖了铁料就走了,再没见过。”
楚玄清盯着掌柜的眼睛,忽然笑了:“掌柜的,你这话说得可不实在。那批铁料不是从收破烂的老头手里收的,而是从城东的周家收的吧?”
掌柜的脸色刷地白了:“你……你怎么知道?”
楚玄清不慌不忙地从袖子里掏出一块铁片,上面刻着一个“周”字:“这是我在王大柱家找到的。周家是汴京城里有名的铁器商,专门收售废旧铁器。你万盛铁铺跟周家素有来往,这事儿瞒不了人。”
掌柜的额头冒出了冷汗,支支吾吾地说:“道长,我……我也是没办法。周家那批铁料便宜,我就收了。谁知道会出这种事……”
“那批铁料现在在哪里?”
“都……都卖出去了。”
“卖给谁了?”
“卖给城东的李铁匠,城北的张铁匠,还有城西的几个散户。”
楚玄清深吸一口气,心中已经有了计较。他转身就走,留下一句话:“掌柜的,你好自为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