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泞官道被连日冷雨泡得软烂,车轮碾过积水洼,滚出一阵阵黏腻沉闷的“咕叽”声响,单调又磨人。
那一辆青篷马车,已经不紧不慢跟在李缸身后半盏茶的时辰。
马蹄踏雨轻缓,车辕随路面坑洼微微起伏,行得稳稳妥妥,远非他徒步跋涉的狼狈可比。赶车的是个留着温润美须的中年汉子,一身干净绸缎短褐,眉眼谦和,不见半分市井戾气。他时不时侧首,目光淡淡扫过前方独行的身影,落点死死钉在李缸腰间那柄沾着暗沉旧血的斧头,以及左臂衣袖不断渗出的新鲜血痕上,眉头极轻地一蹙,转瞬又恢复平和。
雨丝绵密冰冷,砸在身上刺骨发寒。
李缸早已是强弩之末。
连夜血战耗尽了他本就亏虚的体力,空腹搏杀、带伤硬拼,浑身筋骨像被拆开重揉过一遍,每一寸肌肉都在发酸发抖。清晨冷雨没完没了浇透全身,湿漉漉的破袄死死贴在皮肉上,沉重、湿冷,像裹了一层冰冷的泥壳。
最磨人的是左肩剑伤。
雨水反复冲刷、浸泡溃烂的伤口,血水混着脓水浸透简陋布条,每抬一次腿、每晃一次身子,布料摩擦翻卷的皮肉,便是一阵火烧火燎的剧痛。痛感顺着肩颈蔓延四肢百骸,混着长久饥饿留下的虚空乏力,让他脚步虚浮发飘,好几次险些栽进路边泥泞里。
他早已撑到极限,全靠一口疯戾戾气硬吊着身形。
“朋友,雨天地寒路滑,徒步辛苦,不妨上车来避避雨?”
中年车夫的嗓音温润柔和,轻缓得像是怕惊扰了一头蛰伏的凶兽,不带半分试探与恶意。
李缸沉重的脚步骤然一顿。
冷风灌进喉咙,带着血腥味与雨雾的湿寒,他微微垂眸,浓密睫毛凝着细碎雨珠,遮住了眼底翻涌的警惕与疲惫。
累是真的累。
是那种骨头缝里都透着酸软、意识快要涣散、随时能栽倒昏睡的濒死疲惫。伤口的灼痛、空腹的空寒、淋雨的刺骨,三重煎熬缠得他几乎窒息。
他抬眼,浑浊疲惫的目光扫过马车,先落在车夫温润的脸上,再缓缓移向低垂的青色车帘。帘幕严实,不透半分光影,内里深浅未知,吉凶难测。
绝境走惯的人,从不信天降善意。
但他此刻,确实没有半分硬撑的余力。
“多谢。”
李缸语声沙哑干涩,带着淋雨之后的冰凉颤音,没有客套寒暄,没有多余试探,抬手直接掀开湿软的车帘,弯腰侧身钻了进去。
车厢内暖意裹挟而来,隔绝了外头的风雨寒彻,铺着厚实柔软的绒垫,空气中萦绕着一缕清雅淡远的檀木香,干净得一尘不染,与他满身血污、泥泞腥气格格不入。
车厢对面绒垫上,斜倚着一位华服青年。
不过十七八岁年纪,面容清俊温润,眉眼干净澄澈,一身锦衣素雅华贵,纤尘不染。他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一枚通透玉佩,姿态慵懒松弛,听见动静,只淡淡抬了抬眼皮,扫了李缸一眼,便再度垂落目光,专注于指间玉佩。
面对扑面而来的浓重血腥、泥污戾气,他眼底无半分厌恶、惊惧、诧异,仿佛眼前这个浑身浴血、狼狈不堪的男人,不过是路边随处可见的寻常景物。
这份过分的平静,比审视、比戒备、比敌意,更让人心底发寒。
李缸浑不在意。
他早已习惯世人的冷眼、忌惮、厌恶,对这份云淡风轻的漠视毫无波澜。侧身落座的瞬间,他第一件事便是将带血的斧头横置于双膝之上,斧刃斜抵,稳稳护住周身要害,动作本能、警惕、刻入骨髓。
随后他抬手,去解左臂早已泡烂、黏在伤口上的粗布布条。
雨水、血水、脓水,将布条泡得发胀发硬,死死粘连在翻卷的伤口皮肉上。
他神色麻木空洞,面无表情捏住布条边角,手腕骤然发力,猛地向下一扯——
“刺啦。”
细微的皮肉撕裂声,在安静的车厢里清晰刺耳。
粘连的腐肉被生生扯落,早已凝固的血痂崩裂,新鲜的赤红血液混着浑浊黄脓,瞬间顺着狰狞外翻的伤口汩汩涌出,迅速染红了苍白干瘪的臂膀。
一路强忍的剧痛在此刻炸开,顺着神经疯狂窜跳,左肩肌肉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颤抖。
李缸脊背微微绷紧,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下颌死死咬紧,牙关锁死,腮帮子绷出锋利僵硬的线条。
不哼、不喘、不躲、不颤。
他眼底没有痛苦,只有一片熬过极致疼痛后的死寂漠然,像屠夫处理一块腐坏的肉块,冷静得近乎残酷。
他摸出从松风派弟子身上搜来的金创药,拔开塞子,毫不犹豫,将整瓶淡绿色药粉狠狠倾倒在血淋淋的创口上。
冰凉药粉灼烧溃烂血肉,钻心的刺痛瞬间席卷全身,几乎冲垮他濒临涣散的意识。他肩头猛地一抖,指节死死攥紧药瓶,瓶身几乎被捏碎,胸膛剧烈起伏,呼吸却依旧压得极稳,没有乱半分节奏。
任由药力腐蚀创口、灼烧筋骨,他垂着眼,动作机械熟练,扯过一截相对干净的布条,一圈圈死死缠紧伤口,勒住奔涌的血水,力道又沉又狠,完全不顾皮肉承受的极限。
打结、压实、拢回衣袖。
整套动作干脆利落,行云流水,带着浴血搏杀无数次养出的本能狠劲,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全程,青年静静看着。
自始至终,眼神平静无波,不起半点涟漪,没有诧异于狰狞伤口,没有震撼于忍痛的狠厉,只是淡然旁观,像在看一场无关紧要的闹剧。
直到李缸收拢衣袖,将一身血腥与伤痛尽数遮掩,青年才缓缓开口,声线清冽温润,平平淡淡,却藏着穿透人心的精准探究:
“去玉城?”
李缸抬眼,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正视眼前的同龄人。
少年眉眼干净通透,如初雨洗过的清溪,澄澈无瑕。可那双眸子深处,藏着的不是善意、不是好奇、不是怜悯,是一种俯瞰众生的了然与淡漠,像看透了他所有的厮杀、狼狈、绝境与疯戾。
“嗯。”
他喉间滚出沉沉一字,简短冷硬,随即偏头靠在微凉的车壁上,微微闭上双眼。
极致的疲惫轰然涌来,眼皮重得像坠了铅块,浑身酸软无力,伤口的阵痛一阵阵蚕食他的意识。他将斧柄底端死死抵在脚边木板,身子微微蜷缩,大半个人隐入车厢角落的阴影里,彻底收敛所有外露气息。
车帘缝隙漏进细密雨丝,滴滴答答落在脚边,积起一小滩浑浊水渍,凉意在脚底丝丝蔓延。
马车继续前行,驶入愈发厚重的灰白晨雾里,周遭光影朦胧,前路茫茫。
青年不再言语,依旧垂眸摩挲玉佩,指尖温润轻柔,姿态闲适慵懒。唇角极细微地向上勾了一瞬,快得如同错觉,转瞬便恢复平静。
车厢之内,氛围割裂得极致鲜明。
一人锦衣无尘、温润清雅,坐拥安稳从容;一人满身血污、重伤濒死,裹挟杀伐戾气。
一整、一残;一静、一煞;一居高临下、一绝境求生。
中间隔着薄薄一层空气,却隔着云泥之别的境遇,隔着生死一线的距离,隔着无人点破的暗流汹涌。
无人察觉的阴影角落,李缸看似昏睡沉寂,胸腔深处的呼吸,却在极其艰难、极其缓慢地调整着节奏。
他忍着伤口剧痛、浑身酸软,默默贴合《归元功》残页的吐纳法门,一点点压制紊乱的气息,试图留住腹间那丝微弱至极的暖意。
片刻后,车厢清雅的檀木香悄然淡去。
彻底消散在浓重的血腥味里。
取而代之的,是伤口源源不断溢出的冰冷铁锈气,混着他身上未散的杀伐戾气,在密闭的车厢里层层堆叠,凝成几乎让人窒息的压迫感,沉沉笼罩全场。
青年摩挲玉佩的指尖,骤然停住。
语气依旧平淡无波,如同闲谈天气,听不出喜怒:
“大路货色的《归元功》?”
李缸鼻腔低低哼出一字应答,沉哑、冷硬,带着重伤后的虚弱沙哑。
就是这一声轻应,他强行维系的吐纳节奏骤然崩碎!
仿佛有一股无形的气劲狠狠撞进他胸腔,原本勉强稳住的气息瞬间大乱,胸口闷堵窒息,五脏六腑阵阵发沉,方才好不容易留住的那缕微弱暖意,刹那间消散得干干净净,只余下通体冰冷、伤口灼痛。
青年仿若毫无察觉,自顾自缓缓开口,语调从容平缓:
“归元功虽粗浅,胜在中正平和。根基打得稳,日后修高阶功法,不必废功重炼。”
他终于抬眼,目光越过方寸车厢,精准落在李缸缠着厚布的左臂伤口上,眼神洞悉一切:
“方圆百里,修此功的门派不过三五家。昨夜松风派五名弟子出城,今早仅两人带伤逃回,人人惊惧失语。”
他语气淡淡,带着一丝轻浅的惋惜:
“你的归元功,该是取自他们手中。”
李缸眼底睡意彻底褪去,漆黑的眸子骤然睁开。
没有否认,依旧是沉沉一字:“嗯。”
这一声极轻、极低,却带着野兽锁定猎物的紧绷冷冽。原本涣散的眼神骤然凝聚,两道暗沉如锈刃的目光,死死钉在青年清俊的脸上,寸步不离。
“松风派五人,皆入三流武道门槛,寻常市井武夫,绝非其对手。”青年微微颔首,语气平静复盘,“你能以一介无名之身,逆势屠三伤二,靠的无非是不要命、以伤换命的蛮狠打法。”
话音落地,车厢内温和的氛围彻底崩裂,空气瞬间绷紧到极致,凝滞得让人喘不过气。
李缸浑身肌肉悄然绷紧,湿透的衣衫下,嶙峋的脊背线条僵硬冷硬。
他搭在斧柄上的右手,五指以极缓、极沉的速度收拢、攥紧。
指节一根根泛白、泛青、泛出死寂的冷色,用力到极致,粗糙的木纹深深嵌入掌心皮肉,勒出几道深红压痕。掌心冷汗涔涔,混着未干的泥泞,死死攥住斧柄。
疲惫还在啃噬筋骨,剧痛还在灼烧伤口,可他所有的慵懒、虚弱、涣散,尽数收敛。
此刻的他,不再是濒死的流民,是一头带伤蛰伏、随时准备扑杀的疯兽。
“你的打法,拼三流武夫,尚可凭一身戾气、不要性命搏个同归于尽。”
青年终于正眼望向他,清澈的眼底终于褪去所有平和,浮出一层居高临下的漠然与锐利。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温和嗓音里带着绝对的碾压自信:
“可若遇上二流高手,你这身蛮劲、杀招、疯戾,全无用处。杀你,一招足矣。”
李缸沉默不语,握斧的力道,又重了三分。
筋骨紧绷到发酸,伤口被扯得剧痛难忍,冷汗顺着下颌不断滑落,滴在衣襟血痂上,悄无声息。他忍着翻涌的剧痛与窒息感,不攻、不退、不语,只死死盯着对方,眼底黑暗深处,一丝凛冽的凶性正在疯狂滋生、蔓延。
车轮骤然碾过一块凸起碎石!
车身猛地剧烈一晃!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瞬息,青年动了。
无风声、无起势、无预兆。
没有拔剑、没有出掌、没有杀伐戾气。
他只是轻轻抬起一根莹润修长的食指,对着李缸耳畔三寸之地,轻轻一点。
下一瞬——
极轻、极闷的一声:
“噗。”
像滚烫指尖戳破湿透的厚皮纸,沉闷、短促、凌厉。
李缸头皮骤然一炸,浑身汗毛倒竖!
耳畔有诡异劲风一瞬掠过,快得超出肉眼捕捉。他本能猛地侧头,漆黑瞳孔狠狠一缩!
身侧坚实厚重的乌木车厢板上,赫然多出一个指尖大小的圆孔!
孔口圆润规整,边缘木纤维平整外翻,带着细微焦灼痕迹,绝非蛮力戳穿,倒像是被无上内劲硬生生穿透、灼穿!
这乌木车板足足一指厚,质地坚硬致密,韧度远超人身骨骼皮肉。
若是方才这一指,落的不是车板,而是他的太阳穴、眉心、咽喉——
必死无疑!
一丝彻骨寒意,瞬间从脚底窜遍全身,压过伤口所有剧痛。
李缸脸色第一次彻底变了。
常年搏命养出的野兽直觉,让他清晰感知到两人之间云泥般的实力差距。
差距大到绝望,大到连拼命的资格都没有。
他缓缓转头,目光重回青年身上。
对方已然收回手指,指尖依旧莹润干净、一尘不染,姿态依旧慵懒闲适,仿佛刚才那惊世骇俗的一指,不过是随手儿戏。
青年看着他眼底翻涌的惊惧、狠戾与不甘,声线温和依旧,却带着碾碎一切的绝对漠然:
“我是一流之中的一流,世人称之——超一流。”
“杀你,只需一指。”
车厢彻底陷入死寂。
唯有车轮滚动的沉响、雨水敲顶的滴答声,单调回荡。
李缸攥着斧柄的手,青筋暴起,死死不肯松开。
他依旧紧绷、依旧戒备、依旧藏着拼死反噬的疯戾,却没有半分贸然扑击的动作,也没有半分退缩示弱的姿态。
重伤淋雨的虚弱、筋骨断裂般的剧痛、实力碾压的绝望,尽数压在他单薄枯瘦的肩头。
而他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被这一指绝境逼出的,不是恐惧,不是退缩。
是一颗濒临毁灭、却愈发执拗、愈发疯狂的种子,正在冰冷的血肉与骨骼深处,悄然生根、疯狂破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