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族大会魁首的颁奖落幕,暮色浸染天域主城。盛大庆功宴设于城中中央宴会厅,满堂灯火尽数点亮。深色桌布铺展长案,布料边缘在灯火下漾开细密柔光,珍馐酒盏错落排布,杯碟棱角被灯光勾勒出一圈圈细碎亮边。厅内人声鼎沸,谈笑混杂杯盏相碰的脆响,化作一层持续翻腾的喧嚣,声响撞上天花板,又层层折返落回席间。
叶尘坐于主位偏左,右掌平搁桌面,掌心银灰色纹路静静流转微光,一道纤细银辉顺着掌沿垂落,斜斜映在桌面上。天域令主高居主位,侧身同身旁宾客闲谈,灯光刻出他轮廓分明的侧脸,大半话语淹没在满堂嘈杂之中,只剩语调起伏隐约可辨。白玲珑落座在叶尘右手稍远之处,银白短发被灯火镀上一层浅金,腰间妖族皇令微光不息,暗金光泽与叶尘掌心的银灰光晕隔桌遥遥相映,两处光芒各自安定,互不交融。
不断有各方人士起身,穿梭席间前来向新晋魁首敬酒。大多是道贺夺冠,也有人旁敲侧击打探他往后的动向。每每一轮交谈落幕,便又有人伺机上前。叶尘应答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生硬回绝,也绝不许下任何留下的承诺。寥寥数语,来人便识趣退去,不少人转身之时,仍会目光流连,瞥向他那只泛着银辉的手掌。
宴席的喧嚣仍在持续,墨千机自宴会厅大门走入。一身暗灰长袍,衣摆掠过地面,浮起一层淡淡的反光。他穿过往来人流,脚步没有半分停顿,径直走向叶尘这一席。手中攥着一卷纸,纸面留存反复折叠的痕迹,折痕处的纸色较之别处更浅发白。行至叶尘身侧,他省去所有客套寒暄,微微俯身,将纸卷平铺摊开在桌面,纸角微微向上翘起,又轻轻落回木面。
“刚收到的消息。”
叶尘垂眸望向摊开的图纸。细密墨线勾勒出天域主城连同周遭的山川通路,数道标记自四面八方汇聚,最终收拢于纸面南端一处点位,字迹清晰——七玄宗遗址。
墨千机身子微微压低,声音压得极低,避开周遭耳力:“天机阁三路大军分三路同时开拔,目标并非混乱之城。全军偏向南,绕开混乱之城外围,径直向着七玄宗推进。”
叶尘的视线死死钉在“七玄宗遗址”那处标记,反复比对,确认图纸方位与记忆里旧山的地理轮廓完全吻合。
“他要赶在我抵达之前,销毁七玄宗留存的旧案。”
墨千机抬手收拢纸卷,旧纸摩擦发出细碎沙沙声响:“他要抹除全部文字证据。包括施加在你灵根之上封灵咒的完整卷宗,当年潜入七玄宗布下封印的参与者名单,还有林镇天与司空曜往来的全部密信。”
叶尘倏然起身,木椅脚在石板地面划出短促刺耳的刮擦声。他抬眼看向墨千机。
“走侧门。图纸带上。”
他转身快步走向宴会厅侧门。侧门后的走廊远比正厅幽暗,暖光自门缝倾泻而入,在地面切割出一道倾斜亮带。白玲珑紧随其后,门扇在她身后合拢,厅内的欢谈与杯盏碰撞声被门板阻隔,沦为一层模糊沉闷的背景噪音,厅内众人依旧推杯换盏,丝毫未曾察觉风暴已经悄然临近。
待到叶尘一行人赶回客栈,姬如雪已经立在窗边等候。桌上摊开一份一模一样的行军路线图,四角被旧陶杯压住,展得平平整整。听见脚步声,她从窗外收回眺望的目光,转头看向进门的众人。
“天机阁的部队已经出发。传讯报信比行军快半日,但他们走直线急行军。若是我们即刻动身,两方会差不多同时抵达七玄宗。”
叶尘走到桌前,俯身凝视图纸:“三路大军,分别从什么地点启程?”
墨千机的脚步声自门外响起,停在门框之间,声音穿过门缝微微压缩:“东路自灵药市场外围起兵,沿着山地边缘向南;西路取自矿区侧翼,横穿灰石镇郊外;中路从天域主城以南五十里的废弃据点出发,笔直南下。”
他跨步进屋,再次铺开图纸,指尖点过纸面线条:“三路人马,预定在七玄宗遗址外围汇合,分不同方向攻入山门。林镇天对此尚且一无所知。”
叶尘目光顺着延伸向南的墨色线条,落向那座远在千里之外的旧山。
“他什么时候能收到警报?”
窗外天色持续沉落,暮色顺着窗台棱角缓缓侵入屋内。
“传讯符速度远快于行军,大概明日破晓之前消息便会送到他手上。可就算知晓,他手中也没有足够力量阻拦。”
叶尘右掌搭在桌沿,银灰色微光在暮色之中若隐若现,几乎要和窗外的昏蒙天色融为一体。
“身居宗主之位,却无力阻挡司空曜的人闯入山门。三年前如此,如今依旧如此。”他直起身,语气果决,“动身。破晓之前出城。”
天光由灰蓝彻底转为深蓝,屋内不点灯火,视野一寸寸黯淡。叶尘立在桌边,掌心微光独自亮起,如同一盏无需灯油长明的灯火,一道稳定银线刺破室内昏暗。
姬如雪立于窗边,声音沉静:“倘若我们抢在大军之前赶到七玄宗,便能在他们闯入偏殿之前取走全部旧案卷宗。”
“他们距离七玄宗还有多远?”
墨千机低头重新核对图上路程,目光顺着通路反复丈量:“按正常行军速度,三日半抵达七玄宗外围。我们破晓出发,抄最近的捷径,三日便可赶到。能领先对方整整半日。”
“半日时间,够我把偏殿档案尽数取出吗?”
“足够。若是偏殿殿门依旧紧锁,半日足以翻完整座档案库房。可一旦走错方位,这点时间便会完全不够。”
叶尘五指缓缓收拢,银灰流光顺着指缝向内收敛。
“我不会找错。”
夜风穿窗而入,吹动图纸边角,纸页轻轻震颤,发出细碎簌簌声响。
“收拾行囊。破晓之前出城。”
说罢,他转身走出房间,脚步声踏过木质长廊,由上层逐级往下,木板接缝处响起一阵阵沉稳的闷响,一路直达客栈底层大堂。
客栈门口,夜风自南方席卷整条长街。城内灯火次第点亮,暖黄光点沿着街道绵延排布,间隔均匀,如同一路标记。白玲珑守在门内,银白短发被夜风微微拂动。
“庆功宴众人尚未散尽。我已经知会天域令主,告知魁首因私事需要提前离场,他没有追问详情。”
“他不必追问。天机阁三路大军南下这件事,他迟早会知晓。”叶尘踏出大门,靴底重重磕在门外石砖之上。
“只是不会比我们更早得知。”
叶尘站在夜风之中,侧脸迎向南方,身后满城灯火铺展,在身前投出一道狭长的黑影。
“破晓出城,走最短捷径。抵达七玄宗优先夺取旧案记录,其余诸事后置。”
他回身踏入大堂。
“整理行李,半个时辰之后出发。”
白玲珑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晚风掠过身侧,片刻之后,也转身前去打点行装。夜色彻底笼罩天域主城,屋宇檐角尽数浸在浓黑之中,街面灯火断断续续,明明灭灭。
叶尘重回客房窗边伫立,夜风撩动桌上路线图的纸边。图纸的终点直指七玄宗。天机阁的大军向着旧山疾驰,他同样奔赴那一处,两条轨迹终将在那座旧山交汇。孰先抵达,便掌握全部证据的主动权。
他垂落右手,掌心银灰色微光在黑暗之中恒定不灭。
半个时辰,整装待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