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行至后半程，满堂灯火虽依旧高悬，烛台之中灯油已然消耗大半，烛火焰头较之开场矮去一截。厅内宾客渐渐散去，人流稀疏下来，案上酒壶大多空置，杯盘错落堆叠，菜肴早已冷却，油脂在盘沿凝成一层半透明的薄翳。
叶尘并未留在喧嚣的主厅，独自静坐于侧厅靠窗的座席。面前摆着一只酒杯，杯中浅金色酒液安稳沉静，几乎未曾动过分毫。
侧厅窗扉半开，夜风顺着窗缝钻进来，拂动桌角一卷旧纸，纸页边角轻轻起落，摩擦木桌，响起细碎沙沙声响。叶尘目光落于杯沿，灯光在杯口勾勒出一道细长亮弧。他的心神沉回三年前的记忆，在脑海里复盘七玄宗那座偏殿的全貌：主墙两侧分列一排排档案木柜，靠窗一侧的柜体，要比靠墙那排略矮；还有偏殿大门那套老旧锁具的构造，一幕幕如同一张久被折叠的古图，正被他缓缓逐层摊开。
墨千机带来的情报历历在目。当年布下封灵咒的全部文字记录，就封存于偏殿档案柜之内，记载着咒印植入的时辰、执行者名册、灵力配置的全部参数。除此之外，还有一份副本藏在后墙暗格，要挪开第三排木柜，方能露出墙面那处隐秘开口。
天机阁三路大军挥师南下，本意不是攻城夺山，不是占领七玄宗宗门。他们的目的，是赶在叶尘归山之前闯入偏殿，抹除所有纸面证据。
叶尘抬手拿起酒杯，冰凉杯沿贴上唇瓣，却没有饮下一口酒，转瞬便将酒杯轻轻放回桌面。杯底撞击木面，传出一声短促轻响。
“天机阁三路大军往南——不是去混乱之城。是去七玄宗。”
侧厅环境清幽，话音没有激起回响，只有夜风掠过肩头，将杯壁吹得愈发寒凉。
“他要毁掉当年种在我灵根之上，封灵咒的全部卷宗。”
他将杯子向内摆正，如同一枚用过便搁置一旁的筹码，稳稳停在桌面，随即起身，离开座席。
走出侧厅，白玲珑恰好自主厅方向缓步走来。她望见方才叶尘置杯的动作，还有起身时并未触碰桌面的姿态，开口问道：“你在侧厅坐了许久。”
“我在回想七玄宗偏殿档案柜的排布，还有殿门锁具的构造。”
“你想到什么？”
“倘若封灵咒的完整文字记录存于偏殿，大军抵达之后，便会被尽数销毁。”叶尘立在长廊之中，侧厅的灯火自身后漫出，在地面投下一道倾斜光带，“一旦卷宗被毁，能够证实封灵咒存在的凭据，便只剩下林镇天一人的口供。”
白玲珑银白短发被廊下灯光镀上一层浅金光泽：“那待你归来之时，林镇天会据实作证吗？”
“他会不会开口，要看他能不能活到那个时候。”叶尘语调平淡，“司空曜派遣三路大军奔赴七玄宗，销毁记录的同时，林镇天也难逃灭口。”
长廊陷入短暂寂静，夜风穿过廊尾的窗棂，撩动白玲珑鬓边银发，又缓缓落下。
叶尘继续说道，声音平稳地回荡在廊间：“一旦司空曜清空档案，再除掉林镇天，封灵咒这件事，就会沦为无从考证的流言。就算我在万族大会擂台之上夺得魁首，也拿不出半分实据去指控天机阁。”
白玲珑眸光落在叶尘的侧脸轮廓上：“他料定林镇天见到你，便有可能吐露封灵咒的真相，所以要先毁证据，再除掉人证。”
侧方灯火落在叶尘摊开的右掌，掌心银灰色纹路浮起一层薄亮光晕。
“他不是进攻七玄宗。他，是在打扫战场。”
“那你打算如何应对？”
“赶在偏殿卷宗被毁之前，抢先抵达。”叶尘转身朝向侧厅出口，“破晓之前动身，抄最近的路径，比三路大军早到半日。”
踏出宴会厅大门，南面吹来的夜风迎面撞来，在门前石阶之上卷成一股不息气流。衣摆与袖口被风反复掀起，又缓缓垂落。他驻足片刻，辨明风向，这股晚风，正是自七玄宗旧山的方向吹拂而来。
墨千机自侧门步出，一身暗灰长袍几乎消融在门框的暗影之中，走到叶尘身侧。
“你已然想通，他为何选在此时调遣三路大军奔赴七玄宗。”
“卷宗销毁，林镇天便是唯一人证。人证再被除去，封灵咒的过往，便再也无从证实。”叶尘望向主街尽头被夜色吞没的远方，“所谓行军，不是征伐宗门，而是清扫痕迹。把七玄宗内所有见证旧事的文字与活口，全部抹干净。”
夜风掀动墨千机的衣摆：“等你回到七玄宗，迎接你的，或许已是一座被洗劫一空的偏殿。”
叶尘在石阶之上又伫立片刻，晚风不停拂动衣袂边角。
“那我便要在它被清空之前赶到。”他抬步走下石阶，“破晓出发，走最短通路。”
墨千机紧随其后，脚步踏在石阶上沉稳有力：“三日，便可抵达。”
“三日。”夜色裹住叶尘的身影，“三日之内，我要站在那座偏殿门前。”
待到叶尘折返客栈，城中大半灯火已经熄灭，街面上光点愈发稀疏，照明的范围不断收缩。他推开店门，穿过大堂拾级上楼，走入客房。月光穿过窗棂淌入屋内，在桌面与地面铺出一片冷白光带，窗台棱角将光晕切割出锋利分明的边界。
屋内没有点灯，月色便是唯一光源。叶尘站在房间中央，片刻之后，将右掌摊置于桌面，银灰色微光于昏暗中静静亮起。
司空曜的三路大军，目标从不是七玄宗的山门禁地，而是偏殿之中沉淀多年的旧案卷。他要抢在叶尘归来前，抹除封灵咒留存世间的一切文字凭据。
而叶尘，要抢在这场清扫完成之前抵达旧山。时限——三天。
他转身行至门边，提起悬挂于此的布袋，仔细收紧袋口，一一确认袋中的地图、卷宗、灵石全部安放妥当。身形挺直。
破晓启程，取最短路途。三日，奔赴七玄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