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第一缕晨光顺着窗台边缘漫入客房，在桌面与地板切割出一道狭长倾斜的光带。窗台棱角将光线切出锋利分明的边界，一小片暖融融的亮色静静铺在木桌之上。
叶尘早已苏醒，独坐窗边椅上。右掌摊开放在膝头，掌心银灰色纹路缓缓流转微光，一缕纤细银辉垂落膝前暗处，恰好与窗台淌进来的日光，在桌沿交汇相融。
姬如雪推门而入，手中捧着两只粗旧陶杯。其中一只升腾起淡淡热气，细弱白雾在晨光里丝丝缕缕消散。她将热杯轻轻搁在叶尘手边桌面，陶底撞击木面，发出一声温厚闷响，随即持着另一只杯子，在对面椅子落座。
“方才看你坐在窗边，一直在出神。”
叶尘端起陶杯抿下一口，温度恰到好处，暖意顺着喉咙缓缓淌入四肢百骸。
“我在推演三天之后的局面。”
“三天之后，你便会立于七玄宗山门之外。”
“抄最短的官道赶路，三日，刚好抵达。”
姬如雪握着杯身，并未饮下，杯沿被晨光勾勒出一道细长亮芒。
“原本你的计划，是循序渐进收网，一点点瓦解天机阁在天域的声望、资源与各处眼线，待对方根基尽数松动，再折返七玄宗。如今天机阁要销毁证据，局势逼得你必须先行归山。”
叶尘将陶杯放回桌面，杯底落稳，杯口凝出的水汽，在木面上晕开一圈浅淡水痕。
“外围的清算进度，比预想推进得更快，可我们已经没有时间等待全部收尾。”他倏然起身，椅脚摩擦地板，响起短促的刮擦声，“再拖延，偏殿封存的旧案卷就会被彻底销毁。我必须赶在那批人抵达之前，把证据取出来。”
姬如雪抬眸，目光落向叶尘面庞：“此番重返七玄宗，你要以何种身份回去？”
叶尘行至门边，从挂钩取下布袋挎上肩头，袋口捆扎紧实，卷宗一角自布缝微微露出。
“当年他们将我自山门之内扔出去。如今，我以万族大会魁首的身份，踏回去。”
他一把推开屋门，晨光自走廊尽头窗洞倾泻而入，在地铺木地板上铺开长长的光带，窗格的影子落在地上，把亮光切割成一段段断续碎芒。叶尘迈步穿过长廊，朝着楼梯走去，姬如雪紧随身后，手中那杯茶水依旧一口未动。
“动身。”
叶尘步下楼梯，墨千机已经守在客栈大堂靠近大门的位置，肩头同样挎好布袋，袋口束紧，一卷地图的边角露在外边。听见脚步声，他侧过头。
“白玲珑天未亮便已经先行出发。她选择灵药市场外围那条迂回路线，会比我们晚一日抵达七玄宗，但会把天机阁三路大军的实时动向情报带给你。”
叶尘靴底重重踏下最后一级台阶，落地沉稳。
“那我们抵达之后，要在白玲珑赶来之前，完成偏殿旧案的处置。”
“拿到卷宗之后，下一步怎么做？”
叶尘停在大堂门槛之前，门外天光浩荡，门框之内一片明亮暖白，将地砖与门槛尽数浸染。
“首要之事，取出封灵咒原始记录，将卷宗安全带出偏殿，绝不能落入司空曜的销毁之手。之后，再处理林镇天。”他转身望向门外，日光在身后笼罩他，地面投下一道短促的黑影，“出发。天黑之前冲出天域城界，三日之内，抵达七玄宗。”
叶尘踏出客栈大门，靴底磕在门外石砖，响声沉实。墨千机紧随其后。晨光缓缓抬升，二人穿行主街，地上的影子由倾斜一点点缩短变直。姬如雪没有随行，立在客栈门口，目送两道背影沿着长街渐行渐远，光点在二人肩头与布袋边缘明明灭灭，片刻之后，她转身回房整理余下行装。
出城之前，叶尘特意绕路，登上天域主城最高的塔楼。
塔楼顶层石面，被朝阳一点点烘去夜的寒凉，慢慢升温。叶尘手掌搭在石质围栏之上，掌心银灰色纹路在日光下熠熠生辉，银辉融进石头表面的暖光里，几乎融为一体。
南方辽阔天际完整铺展在眼前：近处丘陵起伏，深浅浓绿层层叠叠，往远方不断延展，慢慢褪成朦胧灰蓝，最终与淡青色天幕交融，一层一层，如同徐徐展开的山河长卷。
不多时，姬如雪顺着石阶缓步走上顶层，脚步声逐级回荡，在入口处停下。
“自昨夜起，你便频频眺望南方。”
叶尘目光依旧锁死南方的地平线，没有回转。
“我在看那条归途。”
“这条路，你从前走过。从天域主城去往七玄宗，正常脚程便是三日。只不过那一回，你是被驱逐下山，一路向北。”
“上一次踏上这条道路，方向截然相反。”叶尘松开握住石栏的手掌，垂落身侧，“如今向南而行，才是归途。当年离开七玄宗，是一路坠落；这一次，前路朝北已成过往，方向彻底调转。”
他转身走下塔楼台阶，脚步声顺着石阶层层向下消散。行至塔楼门口，他又顿住，再度望向南方起伏的地貌轮廓，朝阳高悬，远山线条清晰锐利。
“三日之后，我将站在七玄宗山门之前。这条路，我早已走过一遍，只不过，这一回，方向对了。”
他踏出塔楼，靴底落在外面石地，声响沉稳，转身踏上通往南方的官道。日光从身后洒落，一道影子平铺身前，随着脚步不停向前推移。
穿过南城门，朝阳自城门拱顶倾泻而下，长长的光带横贯整条门洞，砖石之上明暗交错，界限分明。走出城门洞，叶尘微微驻足，回头眺望天域主城巍峨的城墙。数十日在此鏖战，擂台争锋，暗流周旋，到此，终于转身向南远行。
墨千机站在他身后数步，暗灰衣袍覆上一层薄薄日光。
“方向，终于对了。”
叶尘收回回望的视线，目光落向无尽向南延伸的官道。路面尘土被阳光晒成浅淡金辉，道路两侧野草，正从枯槁缓缓转向青绿。
“走。天黑之前穿过第一片丘陵，明晚抵达灰石镇外围，后天傍晚，直抵七玄宗山脚。”
叶尘脚步加快，靴掌碾过路面尘土，步幅均匀，行进节奏骤然提速。朝阳在身后，影子不断向前铺展延伸。
三年光阴弹指而过。昔日被驱逐北上，今日，一身荣光向南而归。三日之后，七玄宗山门，就在前路尽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