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尘离开天域主城的消息,在当日正午便向外扩散开来。源头出自南城门的值守卷宗,崭新一页之上字迹清晰,记录着万族大会魁首于颁奖次日清晨出城,行囊在身,南向而行,并无仪仗随行。
讯息自城门流向城中茶肆,在食客闲谈之间流转,再经由驿站传讯通路,顺着商道向外蔓延。不过一日光景,天域主城周遭大小城镇,尽数听闻此事,如同一层薄尘被风拂动,由中心向四方缓缓铺展。
官道之上,墨千机侧过头望向身侧同行的叶尘,侧方日光淌过他暗灰色袍角,漾开细碎的反光。
“消息已经传出天域主城。不出一两日,便会送抵七玄宗。”
叶尘稳步前行,靴底碾过路面尘土,踏出沉稳厚重的声响。
“待到消息传入山门,林镇天,该正坐在那座偏殿之中。”
“他会坐在那里,清清楚楚知晓,你已经踏上归途,一路向南奔赴旧山。”
叶尘右掌自然垂落,掌心银灰色纹路在日光之下熠熠生辉,一缕细长银辉垂落地面,拖出一道淡淡的光痕。
“就让他知道。”
他没有放缓脚步,日光遍洒肩头与前路,铺下一层均匀柔和的光膜,二人继续向着南方疾驰。
七玄宗,后山偏殿。
夜幕沉沉降临,殿内未燃半支烛火。月光穿过窗棂倾泻而入,在石砖地面投下一道倾斜冷白的光带,窗沿棱角将光芒切割成断续碎裂的线条,好似一匹摊开在地上的陈旧素帛。
林镇天端坐在主位木椅之上。案头摊开一封传讯信函,白日自天域远道送来,字迹紧凑,折痕齐整,写尽叶尘万族大会夺魁的经过,也写明他已经离开天域主城,南向赶路,预计三日之内便可抵达七玄宗地界。
信纸并未收拢卷折,边角被夜风微微吹得向上蜷起。林镇天就这般静坐,既不将信收起,也不伸手把它推到一旁。周身纹丝不动,脊背微微前倾,双手虚搭在座椅扶手上。
桌案之上,除却空置的烛台与那封传讯信,还摆着一张空白素笺,一截干裂细纹遍布的旧墨,笔杆斜斜搁在墨台边缘,笔尖残留的旧墨早已彻底干涸板结。
良久,林镇天终于有所动作。他抬手握住笔杆,握笔的姿态,竟与多年前高台之上宣读废修禁令时如出一辙。砚台蘸墨,笔尖在墨面缓缓一转,吸饱浓黑墨汁,悬停在空白笺纸上方,久久凝滞不动。
终是落笔。
没有称谓,没有落款,没有年月日时。一笔一划,纸上落下两个字——当年。
写到末笔,笔尖微微一顿,“年”字收笔之处晕开一小块墨渍。他移开手腕,将笔重新放回墨台。
纸上二字在月色下分外明晰,墨迹尚未干透,泛着一层湿润的光泽,笔画边缘浮起薄薄反光。他便任由笺纸平摊在桌面正中,不折叠,不遮盖,不收入抽屉暗格,纸边与桌沿齐整对齐。
林镇天双手搭在桌沿,静静凝望纸面,看着那两个字的墨色,在月光之下缓缓褪去湿亮,转为哑光沉黑。
夜色愈发深重。月光在殿内缓缓挪移,地面光带一点点偏移。那页写着“当年”的信纸依旧敞开放在案头,墨迹彻底干透。
他抬眼扫过笺纸,随即目光投向窗外。月华笼罩群山,树梢、屋舍勾勒出重重叠叠的暗色轮廓,殿内的阴影也随着月轮流转,缓缓变换角度。
他依旧不起身,不点灯,不收拾案台杂物。
三年之前,他在高台之上,亲手剥夺那个少年的一切。而今,那个受尽屈辱被驱逐下山的人,以万族魁首的身份,正踏过千里官道,步步向南,三日之后,便会立于七玄宗山门之下。
死寂的偏殿里,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几乎消散在夜风之中。
“……他把名字留在天域了。然后他回来了。”
话音在空旷殿宇轻轻荡开,如同石子投入静水,声波撞在石壁之上浅浅反弹,最终顺着窗缝,消融于山间晚风。
他不再言语,端坐椅上。那一页素笺,无需收件人,无需长篇正文,单单“当年”二字,便道尽所有前尘旧事。夜风钻过窗隙,掀动纸角,纸张簌簌轻颤,仿佛远方有人在翻阅一卷尘封旧册。林镇天双手搁在桌沿,一动不动,旧山的漫漫长夜,就在如水月色之中缓缓流淌。
天光破晓。
灰蓝色微光自窗沿渗入殿内,一点点转为柔和浅金,晨光一寸寸漫过桌面、漫过冰冷石砖。林镇天一夜未动,依旧静坐在木椅之上。
那张素笺还在原处,“当年”二字墨色沉稳,晨光之下笔画纹理清晰毕现,墨色深浅错落分明。
他始终没有将信纸折起,就这般留在案心,而后起身缓步走到窗边。窗外,七玄宗山门的轮廓静静横亘远方,朝阳自山背缓缓升腾,金色光芒顺着山脊铺洒而下,一寸一寸抚过石阶。
叶尘在向南赶路。天机阁三路大军同样疾驰南下。偏殿封存的旧案卷宗,依旧安放在原处。
他没有派人转移卷宗,没有动手销毁证据,也不曾加固殿门锁钥。仿佛已经放弃所有挣扎,不再做半分补救。
偏殿殿门未曾落锁,后墙柜子背后的暗格完好如初,卷宗静静蛰伏,等待被人开启。
林镇天立在窗前,面朝山门的方向,好似静静等候,等候那道身影跨过山门,一步步走到这座偏殿。
伫立片刻,他转身走回桌案,再没有触碰那一页信纸。晨光铺满整张木桌,“当年”二字在朝阳映照之下,无比醒目。
他决定,待到叶尘到来之时,亲手将这一纸绝笔,交到他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