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行第二日午后,队伍寻到官道旁一株老槐树停下歇脚。巨大树冠四下舒展,投下一大片边缘参差的浓荫。老树树皮沟壑纵横,一道陈年裂痕自树根一路攀向枝杈,裂口早已愈合,留下一道深褐色狰狞疤迹。
叶尘坐于粗壮树根之上,右掌摊开放在膝头,掌心银灰色纹路在午后日光下缓缓流转微光,一缕纤细银辉垂落,落在树荫边界的枯叶堆上。不远处,墨千机正低头打理行囊,扎紧水囊绳结,收拢布袋,将地图卷妥帖收进布囊侧袋。姬如雪立在树荫外缘,目光遥遥望向官道向南延伸的尽头,斜后方日光勾勒出她周身一圈淡淡的柔光。
一阵马蹄声响自北面滚滚而来,铁蹄碾过路面尘土,节奏均匀,由远及近。一名身着灰旧短打的信使猛地勒住坐骑,战马前蹄在泥土上划出两道浅痕方才稳住,几步之外翻身落地,靴掌重重砸在尘土之中。
他手中捏着一封折得窄窄的信笺,纸面没有灵力封印,如同寻常家信,折痕齐整分明。信使快步走到叶尘面前,双手托住信纸底部向上递出。
“一位女子托我转交。嘱咐不必回信。”
叶尘伸手接过信纸。反复折叠的痕迹被刻意压平,折缝处纸色泛白。信笺之上,没有落款,没有称谓,没有地址,纸面正中只有一行字迹清瘦的文字,笔画间距疏朗,落笔时笔尖微微向右偏斜——是林婉儿的笔迹。
你走的时候,我站在高台上看见你掉下去了。
叶尘目光一字一行扫过整行文字,短暂静默,随后将信纸仔细折好,放到一旁石桌的边角,没有拆开重读。信使在一旁等候片刻,见叶尘并无回函,便翻身上马。战马后退半步调整姿态,调转方向向北疾驰。马蹄声渐渐远去,消散在午后日光与漫天浮尘里,只余下路面扬起的尘土缓缓沉降。
叶尘没有再去触碰那封信,掰碎手中干饼,一小块一小块送入口中,慢慢咀嚼咽下。吃完之后抬手拍落掌心里的饼屑,碎屑散落在石桌与树根泥土之间。
“动身。”
墨千机不多过问信件内容,系好布袋,直起身。姬如雪自树荫边缘走回,目光扫过石桌上叠放整齐的信纸,折痕干净利落,却终究没有伸手触碰,收回视线跟上叶尘的脚步。
一行人重新踏上官道。侧方日光洒落,叶尘右掌银灰纹路光晕流转,在衣摆与路面铺开一层暖亮薄光。姬如雪落后一步随行,二人之间距离始终不变,脚步声交错,碾过一路尘土。
“信上写了什么。”她开口问道。
叶尘稳步前行,过了片刻才缓缓作答,语气平淡,仿佛复述一段早已烙印心底的往事。
“她说,她站在高台上,亲眼看见我坠落万兽坑。没有署名。”
“通篇就只有这一句话?”
“就这一句。”
“看你方才的模样,已经读完了。”
“一行字,无需读第二遍。”叶尘目光锁定前方无尽延展的官道,路面被日照镀上一层浅金,“当年高台之上,她眼睁睁看着我坠下,什么都没有做。时隔三年,一封书信,只告诉我,她看见了。”
“仅仅一句‘看见了’。”姬如雪低声重复,脚步不曾紊乱。
“看见了,却不肯落下名字。”叶尘侧过头,日光切割出他脸上明暗分明的轮廓,“三年前,她便亲手放弃了署名的资格。如今再写什么,署名也改变不了过往。”
暮色降临,队伍就地扎营。火堆噼啪燃烧,叶尘自怀中取出那封信件,再度展开,那一行清瘦字迹依旧清晰。
你走的时候,我站在高台上看见你掉下去了。
他依循着原本折痕重新叠好,贴身收进里衣口袋。
“她写,当年亲眼看着我掉下去。整封信,不留名字。”
火堆另一侧,墨千机拨动枯枝,火星一簇簇跃起,又湮灭于灰烬。
“此信发自七玄宗,比我们赶路的脚步慢半日。对方算准时机,特意让你在归途半途收到。”
火光跳动,暖色火光与掌心银灰色灵光彼此交融。
“她已经知晓我踏上归程。”
“天域传回七玄宗的消息,早于这封书信。她清楚你离开天域,奔赴旧山。要在你踏入山门之前,将这句话送到你的眼前。”墨千机把一截枯木推入火焰,木柴边缘迅速炭化,燃起明火,“她知道,高台之上我坠落的那一幕,一直刻在你的记忆里。这封信,只是告诉你,那段记忆,她同样记得。”
火堆陷入短暂安静。
“迟了整整三年。可终究,是看见了。”叶尘移开目光,望向跳动的篝火,“休息,明日还要赶路。”
他走向铺好的睡处。夜色四下蔓延,那封信纸藏在衣襟内侧,衣料之下鼓起一道极淡的轮廓。一整夜,信件都紧贴着他的胸口,待到天明,还要伴着他继续向南奔赴。
夜深,林间万籁俱寂。月光穿过树冠缝隙,点点碎光落在叶尘摊开的掌面,随着枝叶晃动,光斑缓缓游移。信依旧安放在怀中,他没有再取出来,可那一行字沉甸甸横亘在心间。
火堆余烬明明灭灭,姬如雪隔着摇曳火光开口,声音穿过夜风,平稳传来。
“她刻意舍弃称谓与落款,只剩孤零零一行文字。如同把一封信的开头结尾尽数剪去,只留下心底那一句。这,已经是她所能留下的最后言语。”
叶尘坐在铺位边缘,并未回话。清冷月色铺在他的膝头。晚风掠过林地,掀动火堆残余的灰烬。
信件还在怀中。前路尚远。后天傍晚,便可抵达七玄宗山脚。待到踏入山门之时,这封来自旧人的信,也会随同他,一同回到那座旧山。
叶尘缓缓垂下右掌,闭上双眼。
信在怀中,人在归途。旧山,已在不远的前方静静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