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行第三日清晨，官道两侧地貌悄然更迭。开阔丘陵慢慢收拢，化作一片密匝匝的低矮林地，林木树冠愈发繁密。路面尘土之间，混杂着层层细碎落叶与干枯枝桠。远方天际线上，一道沉暗如山墨的轮廓缓缓浮现，那便是七玄宗盘踞的山脉群。晨光漫过山脊，将山体边缘镀上一层薄薄金芒，如同一卷层层堆叠的旧古纸铺展在天地尽头。
距离山脚尚余一日路程。官道坡度缓缓抬升，平缓土路一点点变为向上延展的坡道。
叶尘走在队伍最前方，右掌垂落身侧，掌心银灰色纹路在朝阳之下静静流转，一缕细长银辉垂落地面，在尘土之上拖出淡淡的光痕。
身后官道之上，再度传来马蹄踏地的声响。节奏、频率，都与昨日送信的信使如出一辙，分明是那人再度折返而来。急促蹄声由远及近，信使猛地勒住缰绳，战马前蹄在路面尘土蹭出两道浅痕，稳稳停住。信使翻身下马，靴底砸进泥土，发出一声沉闷响动，手中托着第二封素笺。
他走到叶尘面前递出信件，目光短暂落在叶尘面庞，转瞬便移开。
“依旧不必回信。”
话音落下，他翻身上马，战马原地小半圈调转方向，顺着来路向北疾驰而去。马蹄声声，渐渐消融在清晨的日光浮尘之中。
叶尘接过信件。信封依旧无署名、无印记，纸料质地和第一封信完全同源。指尖拆开封口，取出信纸，折痕工整利落，边角完好，没有半点磨损。纸上字迹依旧清瘦疏朗，笔画间距宽大，落笔之时笔尖微微向右偏斜，笔锋走向和前一封一模一样，出自林婉儿之手。
纸上只有孤零零一行字：
你从万兽坑爬出来的时候——我站在人群后面。
叶尘一目读完，仔细将信纸折好，贴身揣入怀中，和第一封信紧紧挨在一起，纸边对齐，两封笺纸在里衣之下，叠成两道平行的凸起。
姬如雪快步上前，走到与他并肩而行，脚步节奏完美跟上叶尘的步幅。
“第二封。”
“嗯，第二封。”
“原来，她一直在暗处看着。”
叶尘目光牢牢锁死向前绵延的官道，语调平淡无波。
“她一直在看。可我向前赶路之时，从来不会回头。”
脚步不曾停顿，一行人继续向南前行，步幅均匀，落地节奏沉稳不乱。
走出去一段路程，叶尘缓缓开口，晨光落在他的侧脸。
“第一封，写高台之上，亲眼见我坠落万兽坑。第二封，写万兽坑外，她隐在人群身后，看着我满身伤痕爬出来。从高台之巅，到深坑边缘。我的坠落，我的挣扎，两场光景，她全都看见了。”
姬如雪与他齐步同行：“两个截然不同的位置，两场刻骨铭心的画面。一次见证毁灭，一次见证重生。”
路面尘土被朝阳烘成浅淡金色。
“两次，她都站在旁观者的位置，始终没有向前踏出一步。”叶尘声音不高，“第一封是故事的开端，第二封是煎熬的过程。说不定，还会有第三封，写她立在山门之下，看我踏回七玄宗。”
说罢，他再度迈步向前。
日至正午，队伍于路边巨石旁歇脚。叶尘坐下，将怀中两封信取出来平摊放在膝头。第一封反复开合，折痕更深，纸边带着细微磨损；第二封只读过一遍，折痕尚浅，纸面完好无损。同一人的笔墨，同样沉郁的往事，数年光阴与千里路途，尽数被压缩在两道平行的折痕之间。
姬如雪挨着他坐下，没有低头去窥探信纸，轻声说道：“两回重大变故，她全都置身于你的视线之外，远远观望。”
叶尘将两封信重新对齐折拢，收回怀中。
“她写下这些，不是为了解脱，也不是求我谅解道歉。她只是要告诉我，那些撕心裂肺的过往，她全都记得，她全部亲眼目睹。”
他站起身，再度踏上征途。不再取出信件翻阅，两封书信紧贴胸口衣料，如同两道早已冷却的旧伤疤，体温烘着薄薄纸页，在衣襟底下留下两道浅浅平行的隆起。
暮色缓缓浸染天地，远方七玄宗的山体轮廓彻底清晰。灰蓝山色一点点沉为深黛，连绵起伏的山脊在暮光里大部分趋于柔和，唯有几处最高的山棱，依旧锋利分明。落日自山体后方铺散霞光，仿佛整座旧山缓缓翻转身躯，将最后一片沐浴日光的坡面，朝向归来之人。
墨千机停下脚步，望向那道巍峨山影。
“明日上午，便可抵达山脚。”
叶尘立足缓坡之上，暮色落满肩头，右掌银辉蒙上一层暖灰的光晕。
“两封信，都揣在怀里。”
“按这个节奏，进山门之前，你大概率会收到第三封。”
“就算收到，结局也不会改变。”叶尘抬步走下缓坡，靴底重重磕在路面，响声沉实，“读完，收好，绝不回头。”
他继续向南前行，暮色在身后缓缓铺展，那座埋藏无数恩怨的旧山，静静横亘在前路尽头。两封来自旧人的信，紧贴胸膛，将随同他，一同踏入七玄宗山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