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间的夜色退得很慢。
营地的篝火燃到后半夜便只剩下一堆暗红余烬，火星偶尔从灰堆里轻轻弹起，转瞬就被山间的夜风卷走。三十多名混沌阁部众分散驻扎在缓坡之下，大半人已经休憩，依旧有几人轮值守夜，兵器横在膝头，目光始终望向大山的方向。
东方天际最先渗开一层淡淡的鱼肚白，把连绵的山脊描出一道朦胧的亮边。夜色一寸寸向后退却，灰蓝色的天光漫过山林，树叶上凝结的夜露缓缓下坠，砸在枯草上，发出几不可闻的轻响。
叶尘一夜没有深睡。
他坐在一块平整的岩石之上，后背靠着粗砺的山岩，两封林婉儿的书信安稳贴在怀中，隔着一层衣料，仿佛还残留着纸上笔墨的余温。右掌随意搁在膝盖，银灰色的混沌灵力低缓流转，没有外放，只在掌纹缝隙之间隐隐浮动。
姬如雪缓步走到他身旁，靴底碾过地上干枯的落叶。
“天要亮了。”
叶尘抬眼。
天光继续铺展，七玄宗整座山体一点点从黑暗当中剥离出来。青灰色的山石，层层叠叠依山而建的屋宇殿阁，蜿蜒向上的白玉石阶，还有矗立在主峰顶端那座古朴钟楼，全部一一显露。山门巨大的石坊横亘在山道起点，“七玄宗”三个大字刻在石匾之上，历经风雨侵蚀，笔画依旧苍劲。
阔别三年，旧山就在眼前。
墨千机与赵悍也陆续过来，身后混沌阁众人纷纷起身，整理行囊，兵刃出鞘半寸又归回鞘内，金属摩擦的脆响此起彼伏。三十余人无声集结，队列迅速成型，没有喧哗，只待一声号令。
赵悍按了按腰间长刀，望向高耸的山门石阶：“天机阁的人马，还没有踪迹。看样子，确实被我们甩在了身后。”
“但他们不会太远。”墨千机眉头微敛，目光扫过两侧山林，“最多半日，便会抵达山脚。我们没有多余时间可以消磨。”
叶尘站起身，拍去衣摆沾染的尘土。晨光落在他的身上，将他的影子长长投向前方通往山门的石阶。怀中两封信，边角微微凸起。
“上山。”
简短两个字落下。
队伍开拔，踏上七玄宗的进山长阶。
层层石阶依山势盘旋向上，石阶缝隙长满青苔，不少地方布满磨损的凹痕，是一代代七玄宗弟子长年踩踏留下的印记。往日里，这条山道之上，往来弟子络绎不绝，笑语、功法吐纳之声不绝于耳。今日，整条山道死寂一片。
宗门之内，明显已经察觉到山下的动静。远处几处殿宇的窗棂之后，隐约有晃动的人影，却没有人下山拦阻，也没有人敲响警钟。
一路向上，沿途的护山阵法，没有启动半分。
阵法禁制如同沉睡一般，灵光黯淡，阵纹沉寂，任由一行人顺着长阶不断深入七玄宗腹地。
“林镇天撤掉了护山阵。”墨千机低声开口，神色带着几分讶异，“他没有打算抵抗。”
叶尘脚步未停，一级一级石阶被他踩在脚下。
“他在偏殿等着我。”
转过一道山弯，后山的轮廓映入眼帘。那座记忆之中的后山偏殿静静立在林木之间，灰瓦石墙，窗扉半敞。
而就在此时，一道细碎的马蹄声，自山道下方传来。
依旧是那名灰衣信使。
他的战马气喘吁吁，显然一路疾驰，马身遍布细密汗珠。信使勒住马，在石阶之下抬头望向缓步上行的叶尘，手臂高高举起，托着第三封信纸。
依旧没有信封，没有落款。
“第三封。依旧不必回信。”
叶尘停下脚步，居高临下，看向那一张薄薄的信纸。
周遭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只有山风穿过树梢，沙沙作响。
他走下几级石阶，伸手接过信纸。纸张质感和前两封别无二致，展开，依旧只有孤零零一行清瘦字迹，笔尖微微右偏。
现在，我站在山门内侧，看着你走上来。
第三封。
第一封，高台之上，目送他坠落万兽坑。
第二封，人群之后，看他满身伤痕爬出深坑。
第三封，山门之内，静静等候他归来。
三次，全部置身事外，远远观望。
叶尘目光扫过那一行字，转瞬读完。没有多余情绪，沿原本折痕整齐叠好，塞入怀中，与另外两封信并排叠在一起。三页薄纸，在衣襟内侧，三道浅浅的凸起。
信使完成嘱托，不再多言，调转马匹，顺着山道下山离去。
姬如雪走到他身侧，轻声道：“她真的，站在山门里面。”
“看见了。”叶尘淡淡开口，“可依旧，没有走出来。”
他重新转身，踏上石阶。混沌阁三十余人紧随其后，脚步声踏在石阶上，回荡在寂静的宗门山谷。
转过最后一道廊檐，主山门广场豁然铺展在眼前。
巨大的石坊山门之下，一道纤细的白衣女子身影静静立在广场中央。
林婉儿。
银白色的裙衫被山风吹得轻轻浮动，她就站在山门的阴影与晨光的交界线上，隔着数十步的距离，遥遥望着拾级而上的叶尘。
她做到了信上写的那样——站在山门内侧，看着他一步步归来。
她没有上前，也没有后退，就那样安静伫立，眼底翻涌着复杂万千的情绪，愧疚、怅然、还有几分无法言说的无力。
叶尘的目光在她身上短暂掠过，没有停留，没有驻足，脚步分毫未改，径直越过广场，朝着后山偏殿的方向走去。
如同他在路上所说——看完，收好，不回头。
林婉儿站在原地，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指尖微微攥紧衣袖，终究没有开口唤出那个名字。
后山偏殿已经近在咫尺。
殿门敞开，没有上锁。
晨光淌过门槛，流淌进殿内。
林镇天端坐在案前，一夜未动。桌面上，那张写着“当年”二字的素笺，依旧平摊在桌面中央，在朝阳之下，墨色深沉。
他听见了外面越来越近的脚步声，缓缓抬起头，望向殿门。
旧山所有的前尘旧事，全部汇聚于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