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开阔地在暮色中显得比想象中更宽阔一些。年轻人站在边缘处,没有急于往里走,目光掠过地面的起伏,看到一些枯黄的野草,和几块被风沙磨圆了的石头。脚下踩实之后,有一种不同于绿洲的声响——土层厚实,回声闷而短促。他蹲下来抓了一把土,在指腹间搓开,土质松散,带着一层薄薄的沙粒,但不像戈壁滩那样干燥。他在那里站了好一会儿,等到天色完全暗下来,才转身沿原路往回走。
回到绿洲时,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他没有把那片空地的存在告诉别人,但也没有刻意保密。接下来的日子里,他偶尔会在傍晚时沿着南流再走过去一趟,在那片空地边缘坐一会儿,看看地面,听听风声,然后回来。
整个冬天,他都在想那片空地。不是想它上面能种什么,而是想它为什么会在那里。
第二年的春天,南流的水位回升到比去年略高的位置。冰雪融化后,溪水漫过了几处往年没有淹到的地方,在低洼处形成了浅浅的积水。那片空地离溪流还有一段距离,但年轻人注意到,空地边缘的泥土在持续变得松软,像是水分正在从更深处渗入这片地带的表层。
那年初夏,他决定在那片空地上试种一些东西。他选了一块靠近南流支脉的地块,翻松了表层的土,埋下了一小袋去年留存的番茄种子。垄沟挖得不深,覆土也薄。他做完这些之后,退到空地边缘,蹲下看了很久,像在等待一场刚刚落笔的对话,被大地以自己的方式写下第一行回信。
几周后,他去看的时候,那些种子已经发芽了。嫩芽从土里冒出来,叶片不大,但在阳光里绿得新鲜而确定。他开始注意到空地边缘有几丛野生的植物,茎秆细长,叶子边缘带着细小的锯齿状。他不认识那些植物,但它们长得很稳,像是一些早已习惯了这片土地的东西,只是在此之前,从未有人停下来看过它们一眼。
到了夏天,空地里的番茄藤已经覆盖了整片试种区,结出了一批果实。个头不大,颜色也不算鲜艳,但口感很好,甜中带酸,汁水充足。年轻人蹲在垄沟边上,摘了一颗尝了尝,又摘了一颗放进布袋里。他沿着南流走回绿洲,在药坡池边停了一下,用池水洗了洗手,又走回院里,把那颗番茄放在了窗台上,让它像一粒逐渐饱满的句点一样,搁在那里慢慢晒干。
秋天的时候,空地里的收成已经可以分给村里人了。他把番茄分成了几份,用粗纸包好,送给了当初一起挖水渠的几个邻居。他们接过纸包时,有人问了一句:“这番茄种子,是哪儿来的?”“从绿洲带过去的。空地那边也能种。”
那个冬天,他没有再去那片空地。他知道,它已经在那里了,不需要他每天确认。它在南流的下游,在柳树与薄荷延伸的方向,在季节的更替中,正以一种有分寸的节奏,无声地成型。风还是会从南边吹来,水还是会沿着溪岸继续流淌,而那片空地也依然会在那里,等着新的根须找到入口,等着雨水和光照持续参与它的形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