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耕开始后,年轻人每天清晨都会沿着南流走到空地去。他扛着锄头,布袋里装着今年选好的种子,沿着溪岸缓步南行,在晨光中逐渐接近那片被反复确认过的土地。
第一垄地翻得很深。锄刃切入土层时,能感觉到土壤的回弹比去年更松软了。去年那些干枯的番茄藤已经基本腐化,混入泥土中,使土色比往年更深。他的手指触到一种细微的黏连感,那是腐殖质正在与沙粒结合的迹象。他沿着垄沟把种子一粒一粒地放进去,每一粒都保持着大致相同的间距。覆土、压实,动作轻柔,像是在用土壤给一段尚不存在的生长预留开口。
接下来的几天,他每天清晨都会去空地察看,蹲在垄沟边缘,仔细巡视垄沟上的每一处变化。到了第四天,靠近南侧的一垄地里,有几个细小的土块微微隆起,裂开一道细缝,露出里面极淡的绿色。他把手指放在那道缝隙旁边,没有碰它,感受着土壤表层被幼芽拱起的细微弧度。
一周后,那批番茄苗已经整齐地冒了出来。它们在晨光中挺立,叶片鲜绿,被风拂过时轻轻颤动,像是在低声讨论着地下的湿润与地上的暖意。年轻人蹲在垄沟边,看着那些幼苗。他注意到靠近溪水一侧的那一排比另一侧长得略高一些,像是南流的水汽正在从侧面影响这些幼苗的生长速度。他没有去调整它们的间距,也没有额外补种。
又过了几周,番茄藤开始攀爬。他沿着垄沟给每一株插好竹竿,让藤蔓沿着竹竿向上生长,同时也让它们保持通风,减少病害发生。那些番茄藤长得很快,叶片越来越大,颜色越来越深。到了初夏,藤蔓上已经挂满了细小的青果,在阳光下泛着微弱的光泽。
那年夏天的雨水不多不少,刚好够用。南流的水位保持稳定,溪水清澈见底。年轻人有时会在傍晚收工后坐在田埂边缘,看着那片空地一点一点地变绿,看着那些果实一天一天地变大、变色。他知道,这片土地已经活过来了——不是他在养它,是它自己找到了节奏。
秋天,番茄成熟了。果实圆润饱满,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红色,像是把整个夏天的光都收进了果皮里。年轻人摘了一颗,擦掉表面的尘土,咬了一口——酸甜适中,汁水充足,和去年尝到的味道一样,又比去年多了一层更沉稳的回甘。他没有急着收完,而是让一部分果实继续挂在藤上,等着它们完全熟透后自然脱落,在藤蔓间留下干裂的果皮。那是他留给明年春天的种子。
第一批完全熟透的果实落地后,年轻人沿着垄沟走了一遍,弯腰捡起几颗已经风干的果实,剥开,取出里面的种子,放在掌心里看了看。他数了数,足够了。他把一部分种子装进布袋,留一部分撒在了南流沿岸的几处坡地上,沿着水岸和土坡的走向,像是为水岸的轮廓铺展新的根须,也像是给水脉留下新的话音入口。
冬去春来,又过了一年。那些沿溪岸撒下的种子在无人照看的情况下发了芽,沿着水汽最重的方向伸展开来,像是南流自己长出了新的年轮。年轻人偶尔沿着水岸走时,会看到那些幼苗已经长成了成熟的藤蔓,在风里轻轻摆动。他没有去触碰它们,也没有给它们搭架。它们不需要。
某天傍晚,他坐在空地的田埂上,看着那些熟透的果实挂在藤蔓上,在斜阳里泛着温润的红色。他没有摘,也没有数。它们会在这里自然脱落,自然归入泥土,自然在来年春天重新醒来。空地正在学会自己延续自己,而年轻人知道,他需要做的,已经做得差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