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其看完，王景弘问道：“如何？”

沐敬喜极而泣道：“好，真是太好了！平儿没有死！”

王景弘又问道：“监丞大人难道就不怀疑，这封信是忠勇伯伪造的吗？”

沐敬目中含泪的摇了摇头，说道：“不会，沐平那小子读书不多，信中好几处的错别字，旁人是模仿不来的。”说着用帕子抹了抹眼泪，问道：“你们想让我做什么？”

王景弘笑着反问道：“监丞大人能做到如今这个位置，自是无比通透之人，又何须老奴赘言呢？”

眉头紧锁的考虑了片刻，沐敬终于开口道：“也罢，既然沐平已经在燕军效力，我这个做叔叔的，也只能弃暗投明了。”

王景弘颔首道：“监丞大人放心，令侄改换门庭之事，除了燕王，以及忠勇伯等寥寥几人之外，再无旁人知晓，世人只会以为他已经为国捐躯，所以你只管安心留在朝廷做内应，再将打探到的重要情报，告知老奴便是。”

见对方似乎想问什么，却又欲言又止，王景弘笑道：“忠勇伯在来信中说，燕王已经承诺，如果靖难成功，仍然让你来做内官监监丞；若是失败，也会保证令侄的安全，并且不会将你传递情报之事声张，你仍然可以继续做天子身边的红人。”

被窥破心事的沐敬，微微一笑，当即表态道：“既然如此，我还有什么好说的，左右宫里招了一批文化人，我也早就不算什么红人了。”

今日的燕军，人人皆缟素，无论平日里是否与张玉交好，将领们也无不神情肃然，按照军职高低，整整齐齐地站在燕王朱棣的身后。

庄严而肃穆的葬礼过后，朱棣手一伸，道：“取我战袍来！”

早就准备好的郑和，疾步走上前去，将燕王的蟒纹战袍双手奉上。

朱棣接过之后，便将其丢进了火盆之中，嘶声喊道：“世美啊！我真恨不得随你一起战死，老哥哥在黄泉路上也好有个同伴……”说着哽住了喉头，挥袖抹了抹眼角，才又说道：“可我身负靖难重任，只能让自己的心，先跟随你走了！”

丘福上前劝道：“如今朝廷奸臣当道，万民都盼着王爷能肃清寰宇，还天下太平，您可千万要保重身体啊。”随即走到张辅面前，言辞恳切的说道：“世侄放心，令尊与我情同兄弟，他的仇，只管着落在老夫身上便是。”

可张辅却没有答话，只是目光如冰的瞪着对方，直到朱棣回首来看，方才开口道：“那就多谢丘将军了。”

由于在葬礼上演了半天戏，朱棣回到王府时，已是疲惫不堪，因此看了没多会儿战略地图，便靠在椅子上打起了瞌睡。

半梦半醒间，忽闻有人笑着说道：“看来我来的，当真不是时候啊。”

不用睁眼，朱棣也知道来人定是道衍，因为放眼天下，自己只准许了他一人，无需通报即可觐见，当下用力眨了眨眼，苦笑道：“自从起兵以来，我每日不是担惊受怕，便是浴血厮杀，早已疲惫不堪，因此时常在想，要是能和你一起出家做个和尚，倒也逍遥自在。”

听了这话，笑容瞬间就在道衍的脸上消失了，这位向来温和的老和尚，竟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到近前，猛地抓住了朱棣的衣袖，沉声道：“我等已犯下谋逆之罪，如若失败，不止自己没有活路，就连家人也都难逃一死，殿下这个荒唐的念头，今后绝不能再有！”

朱棣缓缓点了点头，面上又恢复了往日的精明强干之态，道：“大和尚说的对，东昌之战后，本王是有些颓废了。”

道衍这才松开了其衣袖，说道：“百折不挠，坚忍不拔，这才是我认识的燕王殿下。”

朱棣笑了笑，问道：“你急着前来见我，究竟有何要事？”

道衍道：“大军出征所需的粮草军械，皆已准备停当，王爷不在北平的这段时日里，我军也招募了一批乡勇，经过严格的训练后，应该可以填补兵员上的空缺。”

朱棣喜道：“大和尚，你可真是本王的萧何啊！”

不料，道衍却摇了摇头，笑道：“以上之事，皆是世子、张升、顾成和我共同完成，老衲可不敢独享这份功劳。”

朱棣不禁颇感意外，道：“张升与顾成乃是名将，也就罢了，难道世子还能有这份见识么？”

道衍问道：“老衲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朱棣不禁失笑道：“你这大和尚，什么时候这般客套起来了，有话但说无妨。”

道衍道：“世子虽身形肥胖，多有不便，但其眼界和能力，皆非常人可比，王爷对他，是否有些过于看轻了？”

朱棣叹了口气，道：“也不知为何，本王总是觉得，世子跟我毫无相像之处，反倒是和那个恼人的皇侄，几乎如出一辙，因此总是莫名对其不喜。”

道衍微微一笑，说道：“那便是殿下心存偏见了，在老衲看来，世子只有建文之仁，却无建文之弊。”

思量了片刻后，朱棣还是说道：“现下为时尚早，还是等到靖难结束后，再来商讨继承人的问题吧。”

这时，门外的守卫疾步走了进来，躬身道：“启禀王爷，忠勇伯求见，说是有要事禀报。”

朱棣连忙说道：“快让他进来。”待得张升入内后，也不等其行礼，便问道：“免了，可是京中传来了什么消息？”

张升道：“王爷英明。臣刚刚接到沐敬送来的密信，说东昌之战后，皇帝龙颜大悦，隆重地祭祀了宗庙，并大肆封赏盛庸、平安等人，可暗地里，不但命盛庸率二十万大军乘胜追击，直扑北平，还拨给了安陆侯吴杰八万人马，让其协助盛庸北伐。”

听了这则消息，朱棣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感慨道：“此番若不是你利用沐平，策反了他的叔叔，咱们可就要被朝廷打个措手不及了。”随即转头道：“大和尚，敌军旦夕即至，修葺城防之事，还需劳烦你和顾成多多费心。”

道衍道：“殿下不必客气，老衲这便去安排。”

谁知张升却道：“无需如此，咱们只需离开北平，前去迎战南军便是。”

此言一出，道衍不由为之错愕，朱棣更是惊讶地问道：“盛庸所部，先后在济南之战和东昌之战击败本王，不仅士气高涨至极，而且此番还有得力帮手，人数也远多于我军。我等正可以利用北平城防坚固的优势，避其锋芒，如何却要反其道而行，舍弃坚城外出迎战？”

张升道：“正是因为一再取胜，敌军多少会生出骄纵之心，听沐敬所说，盛庸这次出征，不但准备了几辆押解我等的囚车，还带了许多仪仗和金银器皿，为的就是准备在北平大开庆功会。”

朱棣闻言，眼中精光一闪，冷冷道：“盛庸小儿，安敢如此轻视本王。”

张升继续说道：“而且接连失利后，我军将士的信心大为受损，即便据城而守，耗走了敌人，只怕也对提振士气无济于事，因此正需要用一场大胜，来鼓舞军心。”

朱棣苦笑道：“如此浅显的道理，本王又如何不懂，只是出城迎敌，如果再次失败，恐怕不止是下面的将士，就连本王，也很难再建立起信心了。”

张升拱手道：“臣愿立下军令状，这次若是不能助您大破盛庸，王爷就用我的人头来祭旗吧。”

仔细考虑了良久，朱棣终于颔首道：“好，那本王，就陪你赌这一次。”

朱棣率军南下，盛庸引兵北伐，在距离对方四十里左右的地方，两边的哨骑，先后打探到了敌军的行踪，于是双方便不约而同地，驻扎在了夹河之畔。

夜不收统帅王真拱手道：“启禀王爷，盛庸只带了十八万人前来，其余的两万士卒，则由大将平安带去了真定，与安陆侯吴杰汇合。”

朱棣沉吟道：“这两路兵马，不仅互成掎角之势，可以在关键之时相互帮衬，而且还能在与我军相持之时，伺机攻取北平，盛庸这厮，当真深谙兵法。”

张升道：“王爷放心，顾成老将军守城之能，绝不在长兴侯耿炳文之下，您虽然只在北平留了两万老卒，相信他也绝对能够守住。”

朱棣点了点头，皱眉道：“不错，有顾成镇守，我倒是不大担心后方的安危，只是盛庸所部士气正旺，我军如何才能取胜。”

张升道：“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既然盛庸已经列好了阵势，咱们便前去侦查一番，也好伺机窥探出敌军的破绽之所在。”

王真急忙说道：“万万不可！南军此次出征，不但携带了许多火铳与弓弩，还准备了不少喷火车和碗口铳，方才夜不收前去探查时，就有好几人被打成了筛子，房宽也被火器所伤，所幸并无大碍。王爷和忠勇伯，可千万不能以身犯险啊！”

谁知张升却笑道：“无妨，从今日起，哪里有危险，咱们王爷便去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