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临川身形骤起，几步冲进后院。
宋林夕站在偏房十步之外，脸色发白，双手护着已经微微隆起的小腹。
谢临川来到她身前，先将她挡在自己身后。
“出了什么事？”
“我原本想进偏房拿些干草，给瓦缸再垫一层。”
宋林夕抓住他的衣袖，指节泛白。
“门刚推开，缸里便冒出青光，紧接着响了一声，应该是蛋壳裂了，我没敢进去，立刻退了出来。”
谢临川看向半掩的偏房木门。
那颗从黑山蛇窟带回来的妖蛋，终于破壳了。
黑山里的东西绝不会是善类。
那条盘踞山谷、长达十几丈的巨蟒，他至今记忆犹新，仅仅是蛇躯压过地面留下的痕迹，便足以让寻常猛兽退避。
眼下谢家堡虽有高墙、弓手和五百护卫，可这些东西挡得住山匪，未必挡得住黑山里的妖物。
哪怕里面出来的只是一头幼崽，也不能大意。
更何况宋林夕已经有孕。
“回主屋。”
谢临川没有回头，目光仍然锁着偏房。
“把门关好，我不叫你，不准出来。”
宋林夕没有逞强，松开他的衣袖，转身快步走向主屋。
走出两步后，她又回过头。
“临川，你也小心。”
“嗯。”
谢临川等她进入主屋，才再次开口。
“以后不准再进偏房。”
宋林夕隔着房门应了一声。
“王大！”
谢临川低喝一声。
前院很快响起密集的脚步声。
王大提着长刀冲入后院，身后跟着十几名亲卫，众人已经披上皮甲，其中两人握着硬弓，箭矢也搭在了弦上。
“老爷！”
王大停在数步之外，目光越过谢临川，盯住那间偏房。
“封住院门。”
谢临川反手拔出从白狼寨缴获的官刀。
“任何人不得靠近偏房，护好夫人。”
“是！”
王大一挥手，亲卫迅速散开，守住主屋和后院入口。
谢临川没有让他们跟随。
若从蛋里出来的东西真有成年巨蟒的凶悍底子，寻常护卫冲进去只会白白送命，人多不仅无用，拥挤之下反而会挡住退路。
他如今已是练气二层。
《民心诀》炼出的人气虽然不多，却已经能够灌入四肢和兵器，至少面对突发危险时，他不至于毫无还手之力。
谢临川提刀走向偏房。
夜风越过院墙，门板轻轻晃动，木轴发出断续的摩擦声。
房中没有灯火，也听不见爬动声。
谢临川停在门外，呼吸逐渐放缓。
他尚未修出神识，不能隔着墙壁窥探屋内，只能依靠双耳和眼睛。
丹田内的灰白气旋开始转动。
一道经过天衍玺过滤的人气涌入手臂，沿着五指注入刀柄，雪亮的刀锋泛起淡白光泽，将他的半张脸映在刀身上。
谢临川抬起刀尖，抵住木门。
吱呀——
半掩的房门被一点点推开。
月光穿过窗棂，在地面切出几道窄长的亮痕。
角落里的瓦缸还在原处。
稻草没有大面积散落，缸沿也没有破损，从门外看不出异样。
谢临川没有立刻靠近。
他的目光先从房梁扫过，继而掠过墙角、窗后和瓦缸底部，确认屋中没有第二个活物。
一息过去。
房内依旧安静。
谢临川贴着墙向前移动，既没有挡住门口，也避开了窗下最容易遭受袭击的位置。
距离瓦缸还剩三步时，细碎的摩擦声突然从缸内传出。
沙沙。
声音很轻，却没有逃过他的耳朵。
谢临川右手绷紧，刀锋向前偏转半寸。
丹田内的人气加速流动，双腿也随之蓄力，只要瓦缸里扑出东西，他便能立刻后撤，或者抢先斩下。
瓦缸里的稻草忽然向下塌陷。
紧接着，一颗青色脑袋从细沙中探了出来。
没有扑鼻腥气，也没有凶兽破壳后的嘶吼。
谢临川眯起眼睛。
那是一条小臂粗细的青蛇。
它与凡俗蛇类完全不同，头颅并非扁平的三角形，而是微微隆起，轮廓饱满，头顶两侧各有一个细小凸起，尚未完全生长出来。
青色鳞片带着温润光泽，每片鳞甲的末端都有银色细纹，它从瓦缸里抬起身体时，那些细纹在月光下依次亮起，又迅速暗淡。
最引人注意的还是它的眼睛。
两颗竖瞳呈淡金色，没有初生幼兽的茫然。
它先扫过房门，又看向谢临川手里的官刀，最后才盯住谢临川的脸。
谢临川抬起刀尖，对准它的七寸。
青蛇没有退回瓦缸。
它支起上半身，蛇信连续吞吐，仔细辨认着空气中残留的气味。
谢临川身上有人气运转后的气息。
过去大半年，正是这股气息不断渗入蛋壳，维持着它的生机。
一人一蛇对视片刻。
青蛇忽然偏过脑袋，喉间发出一声低鸣。
下一刻，它的尾部猛地抽在瓦缸内壁。
青影越过三步距离，直奔谢临川面门。
谢临川早有防备。
他没有后退，右臂发力，官刀由下向上撩出，刀锋封住青蛇扑来的方向。
铛！
青蛇的尾尖点在刀背上，竟发出金铁撞击声。
它借力折转身体，避开迎面而来的刀锋，顺着刀身滑向谢临川的手腕。
谢临川左手探出，五指扣向蛇颈。
只要它张口露出毒牙，他便会立刻扭断它的颈骨。
青蛇却在靠近手腕时主动收住了冲势。
冰凉的身躯缠上谢临川右臂，它扬起脑袋，再次吐出蛇信，贴近谢临川的侧脸辨认气息。
谢临川的左手停在它颈后。
下一刻，青蛇在他脸侧舔了一下。
它喉间发出低低的嘶声，脑袋连续蹭了几下谢临川的下巴，尾端则缠住他的手腕。
那双淡金色竖瞳中的戒备已经散去。
谢临川仍旧没有收刀。
他低头观察片刻，开口下令。
“松开。”
青蛇立即停止动作。
缠在他右臂上的身躯迅速松开，啪的一声落在地面。
它没有逃走，而是盘在谢临川脚边，仰头看着他。
谢临川盯着它看了片刻。
刚刚破壳便能听懂命令，这东西的灵智远超普通野兽。
“抬头。”
青蛇支起上半身。
“回瓦缸。”
它尾部点地，跃上瓦缸边缘，盘成一圈，金色竖瞳仍然望着谢临川。
接连两道命令，它没有半点迟疑。
谢临川眼中的戒备减去几分，但握刀的手依然没有松开。
“过来。”
青蛇重新落地，沿着墙角游到他靴子旁，脑袋贴住裤脚。
谢临川伸出左手。
青蛇顺着他的手指爬上掌心，身躯在手腕上绕了一圈，却始终没有露出毒牙。
过去大半年，这颗妖蛋先被黑石贴着温养。
黑石化作天衍玺后，谢临川又将修炼时剩余的人气送入蛋中，维持蛋内生机。
它还未破壳时，便已经记住了谢临川的气息。
谢临川将官刀归鞘，用衣袖遮住青蛇，转身走出偏房。
院外的王大听见开门声，立刻握紧长刀。
十几名亲卫也同时抬起长矛，矛尖全部对准偏房木门。
袖中的青蛇察觉到敌意，原本平顺的鳞片一片片竖起，身体也跟着收紧。
“放下兵器。”
谢临川开口。
亲卫看向王大。
王大抬手示意众人收起长矛，自己却仍然守在谢临川和主屋之间。
“老爷，里面是什么？”
“一条刚破壳的青蛇，暂时认得我。”
谢临川看向院门。
“让二猴封住后院附近的路，今晚发生的事不准传出去。再把张金叫来。”
“是！”
王大没有追问，立刻安排亲卫撤出后院。
宋林夕隔着主屋窗户看见谢临川安然出来，这才松开扶着窗框的手。
谢临川没有让她靠近。
青蛇虽然表现出亲近，也能听从命令，但它究竟是什么来历、是否带有剧毒，现在都无法确定。
他将青蛇重新放回偏房的瓦缸。
青蛇没有钻入沙中，反而昂起脑袋，冲着谢临川连续张嘴，嘴里发出短促的嘶声。
谢临川看了一会儿，没能弄懂它的意思。
“饿了？”
青蛇再次张嘴。
谢临川从瓦缸里捡起一块蛋壳，放到它面前。
青蛇一口咬住蛋壳。
咔嚓。
青灰色硬壳被它直接咬碎。
它仰起头，将碎裂的蛋壳吞入腹中，随后爬回瓦缸，把埋在细沙里的蛋壳一块块翻了出来。
碎裂声接连响起。
不到半刻钟，瓦缸中剩下的蛋壳便全部进了它的肚子。
青蛇的腹部没有明显鼓起。
吃完最后一块蛋壳，它再次游到谢临川脚边，仰起脑袋张嘴。
这一次，谢临川确定它是在索要食物。
“王大。”
守在门外的王大立刻走进来。
他先看了一眼地上的青蛇，脚步放轻不少。
“老爷。”
“去厨房拿些生肉。”
王大应声离开。
片刻后，他提着一只木盆回来，盆中装着刚切下来的羊肉，还有几块带血的骨头。
王大没有贸然靠近，隔着数步将木盆放在地上。
“老爷，肉拿来了。”
谢临川把木盆推到青蛇面前，敲了敲盆沿。
“吃。”
青蛇立即窜到木盆旁，凑近肉块闻了闻。
下一刻，它转开脑袋，淡金色竖瞳里露出明显的嫌弃，尾巴随即扫过盆沿，直接将木盆掀翻。
羊肉和骨头滚了一地。
王大愣了一下。
“老爷，这蛇脾气不小。”
张金正好从外面赶来。
他先看了看地上的肉，又盯住盘在谢临川脚边的青蛇，眼睛顿时亮了。
“这就是那颗蛋里孵出来的东西？”
青蛇转头盯住他。
张金下意识停在门口，没有继续靠近。
“老爷，它是不是嫌生肉腥？”
“厨房正炖着鸡，我去撕个鸡腿过来？”
谢临川点头。
张金很快取来一只油亮的鸡腿，隔着门槛递给王大。
王大将鸡腿放到青蛇面前。
青蛇连闻都没有闻，尾巴一扫，鸡腿越过门槛，直接落进了院中。
张金脸上的笑顿时僵住。
“熟的也不吃？”
青蛇变得越发焦躁。
它绕着谢临川来回游动，不断发出嘶鸣，最后甚至张嘴咬住他的衣角，向瓦缸方向拖了两下。
谢临川低头看着它。
不吃生肉，也不吃熟肉。
偏房角落放着一个药篓，里面装着谢家堡医匠晾晒的普通草药。
谢临川从中取出一株，放到青蛇面前。
青蛇凑近闻了一下，立即转开脑袋。
草药同样不是它要的东西。
谢临川眉头压低。
这条青蛇的来历明显不凡，寻常吃食恐怕无法满足它，若迟迟找不到它需要的东西，刚破壳的幼兽未必能支撑多久。
就在这时，识海中的天衍玺轻轻震动。
沉寂多日的龙魂传来声音。
“小子，用人气试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