崭新的甲级写字楼顶层办公室,落地玻璃窗隔绝了市井喧嚣,冷白的灯光铺满宽敞奢华的空间。
整室寂静无声。
唐飞端坐宽大的黑檀木老板桌后,脊背挺直,面色阴沉得没有一丝起伏。
他怒到极致之时,从来都是这般模样——不喜形、不动容、不嘶吼、不暴怒。
外人看他平静如水,唯有贴身跟随多年的王标清楚,此刻唐飞的胸腔里早已是翻江倒海、怒火滔天,只是被他极强的心性死死压在心底,不外露半分。
这间新办公室,是唐飞彻底洗白上岸的象征。
曾经蜷缩在老旧药房里运筹帷幄、暗中布局的日子彻底翻篇。如今的唐飞,手握唐飞集团完整商业版图,涉足医药、医疗器械、地产开发,公司成功上市,资金链路全面正规化,黑钱层层剥离洗白,终于可以站在阳光之下,光明正大立身经商、公开敛财。
蛰伏多年,隐忍多年,刀尖舔血的黑暗日子终于结束。
可偏偏,就在他最需要安稳低调、平稳扎根的关键节点,王标捅出了一场近乎失控的纰漏。
办公桌前,王标垂首伫立,双肩紧绷,大气不敢喘一口。
办公室压抑的窒息感死死裹着他,让他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良久,唐飞低沉冷硬的嗓音缓缓响起,不带一丝情绪,却字字压人心魄。
“王标。”
“我待你,够不够信任?”
王标脊背一僵,连忙低头应声,语气恭敬又惶恐:“足够,唐总对我恩重如山,百分百信任。”
“信任,就是让你自作聪明、肆意妄为?”
唐飞抬眼,目光锐利如刀,直直钉在王标身上,句句追责,字字刺骨。
“处理韩东江那点烂事,你为什么失了分寸?为什么意气用事把他赶出工地?”
“就是你这一步莽撞操作,硬生生给警方递了突破口!借着韩东江的赌债纠纷、人际矛盾,专案组顺藤摸瓜,直接连根拔了溧水盘踞多年的地下赌场黑链!”
他抬手,指尖点了点桌面弹出的新闻页面,满屏都是溧水特大涉赌涉黑案件告破、公职保护伞落网的热搜通报。
“你自己看。”
“满城风雨,全网皆知。溧水底层灰色圈子被彻底肃清,我们多年铺垫的暗处脉络,硬生生被你打乱!”
王标额头渗出一层冷汗,连忙低头辩解,语气带着几分侥幸与不甘:
“唐总,我也是念着旧情。溧水龙哥早年帮过我们不少忙,我只是顺水推舟卖个人情,没想把事情闹大。谁能料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韩东江的女儿韩丽,竟然认识那个李宗誉李大夫!”
他咬牙,眼底掠过一抹阴戾:
“这个李大夫实在太多管闲事,次次坏我们的事!依我看,直接安排底下代理人,悄悄收拾他一顿,给他长长记性,省得他总掺和我们的事!”
“蠢货!”
唐飞骤然冷声呵斥,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怒意。
他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唯有沉沉的冷冽。这么多年,哪怕当年亲妹妹唐小美出事,他都未曾失态半分,永远冷静自持、运筹帷幄。可王标这番短视无脑的话,彻底戳破了他的隐忍底线。
“你现在是什么身份?”
“你是唐飞集团医疗器械城的总经理!是台面之上的正规商人!”
“我耗费数年心血,步步为营、铤而走险,硬生生拖垮根深蒂固的国鹰制品厂,洗白所有灰色产业、剥离所有黑暗痕迹,带着你们所有人上岸!”
“好不容易熬到光明正大做生意、堂堂正正做人,你偏偏不知珍惜,还想着用地下那套打打杀杀的野蛮手段?”
话音落下,唐飞指尖夹起桌上一根硬盒中华,手腕一扬。
啪!
香烟狠狠砸在王标的脸颊上,弹落在地。
这一记动作,没有怒骂,没有责罚,却是最隐晦、最沉重的警告。
懂唐飞的人都知道,他从不直白下令,所有指令,皆在暗示之中。
烟落人脸,意思再明显不过——自己闯的祸,自己收尾,干净抹平,不留痕迹。
王标心头一凛,瞬间读懂深意,连忙弯腰捡起地上的香烟,熟练点燃。
烟雾漫开的瞬间,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他知道,唐飞的滔天怒火,已经压了下去,此刻留给了他补救的余地。
他快速思索对策,躬身谨慎开口:
“唐总,是我眼界浅、行事鲁莽,错了。”
“我有个补救办法。我现在立刻把韩东江重新请回工地,恢复他的岗位,稳住他的心态。另外,我让我弟弟王亮主动出资,扶持韩丽创业做生意。”
“把韩家彻底稳住、笼络住,让韩东江安分守己留在我们眼皮底下,乖乖听话,彻底远离溧水这趟浑水,避开这次警方深挖的风波。”
唐飞指尖轻叩桌面,沉默两秒,缓缓颔首,眼底掠过一丝深不可测的算计。
“可行。”
“韩东江孤身留在溧水,心性浮躁、赌性难改,保不准哪天又惹出新的乱子,被警方再次盯上,牵出更多旧账。把他收回来、看住他,是最稳妥的法子。”
他语气放缓,带着一丝绵长的盘算:
“再者,韩家本就和我们有渊源。他兄长韩东海,早年也和我们有过交集、结过缘分。拉拢韩东江,稳住韩家,不是麻烦,是布局。”
“全听唐总安排,您思虑周全,滴水不漏!”王标连忙恭维。
唐飞微微抬眸,话锋一转,道出自己早已谋划好的全新棋局,目光长远,步步谋利。
“不止稳住韩东江。”
“眼下医美风口全面崛起,玻尿酸、功效面膜赛道利润惊人,是暴利蓝海市场,不做就是浪费机遇。”
“医疗器械城落地之后,我打算把医美护肤、玻尿酸耗材,列为集团下一阶段的主力核心产业。”
“我已经让唐小美对接源头厂家,打通供货渠道。小美性子单纯,经商手腕不足,镇不住新赛道的局面。但我看韩丽很合适——踏实、肯干、心性稳、颜值出众、口碑干净、没有任何灰色污点。”
“你私下找人对接她,给到最优代理政策、扶持资源,把她拉到我们阵营里来。”
王标瞬间豁然开朗,眼中满是佩服:“高!实在是太高明了!”
“一招棋,三方得利!既抹平了韩东江的纰漏、化解了隐患,又笼络了韩丽的人心,还提前布局了暴利医美赛道,真正的一石二鸟,步步先手!”
唐飞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阴冷的弧度,平淡开口:
“抓紧行动。”
“韩东江应该已经结束问询,从看守所出来了。立刻派人去接,全程看管好,绝对不能让他再有机会接触李宗誉。”
他语气沉了几分,带着明确的底线:
“李宗誉,是我妹妹唐小美的救命恩人。我不碰他、不惹他、不结私怨,只求彼此井水不犯河水、安稳相安。别逼我打破平衡。”
“明白!我立刻去办,绝对不留任何纰漏!”
王标躬身应声,不敢多留,微微躬身,倒退着退出奢华的办公室,轻手轻脚带上房门。
密闭的办公室再次归于死寂。
唐飞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俯瞰脚下整座城市的繁华车流。
他抬手拉开抽屉,取出一叠精致厚重的加拿大投资移民文件,指尖轻轻拂过纸面。
布局永远不止眼前的生意。
他早已为家人、为后路铺好了万全之策。
孩子送往英国求学,他从不跟风热度极高的美国。乱世多是非,英国教育安稳纯粹,加拿大是全球最稳妥的终极移民落脚点。
哪怕当年赖昌星惊天大案,依旧能在加拿大求得安稳,足以见得这片土地的避险价值。
他这些年所有操作,层层加密、步步隐秘,洗白链路天衣无缝,暗处布局无人知晓。
明修栈道,正大办企业、做实业、上市扩张;
暗度陈仓,留足后路、备好退路、保全家族。
指尖点燃一根香烟,烟雾缭绕升腾。
唐飞望着窗外沉沉夜色,眼底幽深晦暗,无人读懂他心底,早已酝酿好的、更大的一盘棋。
另一边,溧水城区高端宾馆。
专案组的喧嚣、赌场的血色杀伐、官场黑伞的崩塌,已然彻底远离。
杜龙与李宗誉褪去所有伪装,换下执法外勤的装束,拆掉刻意装扮的朴素外表,彻底恢复本来样貌。
方才在赌场现场配合办案的普通干警外形,尽数褪去,两人气质利落沉稳,与之前判若两人。
房间里安静清雅,尘埃落定,风波暂歇。
杜龙靠在沙发上,看着身旁神色淡然的李宗誉,缓缓开口:
“宗誉,既然已经到了溧水,风波暂定,正好趁这个空档,走一趟家访。”
“韩宝强一家忠厚善良,上次关键时刻帮了你大忙,情分不浅。正好借着机会上门探望,顺便给韩小乐做一次复诊,看看孩子恢复情况。”
李宗誉抬眸,目光清亮,看着笑意淡淡的杜龙,心底早已看透他的心思。
他太了解杜龙。
此人步步布局、从无闲棋,每一句话、每一次安排,皆有深意,从不会做无意义的事。
李宗誉淡淡开口,带着几分笃定的试探:
“杜龙,你说实话。”
“你哪里是单纯让我上门复诊、登门道谢?你又给我暗中下套、铺垫布局了,对不对?你根本没跟我说实话。”
杜龙闻言,不否认、不辩解,只是唇角扬起一抹深邃的笑意,语气从容笃定:
“这次真没有套路。”
“你安心去复诊、安心走访。”
“等你从韩家回来,我再把所有后续布局、所有隐藏的内情,一一告诉你。”
李宗誉沉默颔首。
他清楚,杜龙不说,便是时机未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