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风还带着一股子凉意，天色刚蒙蒙亮，路灯在薄雾里扯出一圈圈昏黄的光晕。

苏澈推着自行车刚拐出小区，就看见了那个娇小的身影——卢菲菲。她背着个看起来不小的书包，正站在公交站牌底下，踮着脚尖往车道尽头张望，那双含着泉水的大眼睛里难得没了平时的狡黠，倒添了几分焦急。

苏澈下意识地看了眼手表。指针无情地指向了那个危险的数字——离上课只剩不到半小时。

这趟公交车，出了名的慢，加上早高峰，等车、停站，哪怕一路绿灯，到了学校也得铃响进门。要是再等下一趟……苏澈心算了一下发车间隔，至少二十分钟。那时候，别说冲刺班了，怕是连老张的粉笔头都躲不过去。

车轮在地上轻轻一滑，苏澈骑着车，几脚蹬到了卢菲菲面前，猛地捏住刹车，轮胎在地面上蹭出一声轻响。

“上车吧。”苏澈的声音有些发紧，大概是这大清早的，还有点没睡醒，也大概是因为车上要载个女生这事本身就有点让人手足无措，“下一趟还得二十分钟才能到站。有这个时间，骑车都到了。”

卢菲菲愣了一下，随即那双大眼睛弯成了月牙，脸上的焦急一扫而空，又变回了那副让人又爱又恨的调皮模样：“哇，苏澈，你这是英雄救美吗？”

“……”苏澈没接话，只是把后座的书包往旁边挪了挪，腾出块地方，耳根却不受控制地热了半截。

卢菲菲也不矫情，利落地把书包往胸前护好，一脚踩上脚踏板，轻盈地坐了上去。车身因为重量的增加微微下沉，苏澈咬了咬牙，猛地蹬了出去。

车子在还有些空旷的街道上穿行，风呼呼地从耳边刮过。

“啧，”卢菲菲的声音贴着苏澈的后背传来，带着一丝戏谑，“苏澈，你这车座子好硬啊，比我家的板凳还硬。你天天骑这个，屁股受得了吗？怪不得你考试坐不住，最后两道大题都没写完。”

苏澈：“……”他憋着气，埋头猛蹬。

“还有啊，”卢菲菲似乎觉得光坐着太无聊，开启了碎碎念模式，“你这骑车路线选得不行。你看前面那个路口，红灯概率百分之七十，你应该从旁边那个小巷子穿过去，能省三十秒。连这个都不算计，难怪你做题步骤那么繁琐，分都扣在过程里了。”

苏澈感觉后背的衣服都要被她的目光烧穿了，他死死盯着前方，努力把自己当成一辆没有感情的骑行机器。

“哎，你慢点，颠死我了。”卢菲菲夸张地叫了一声，却又紧接着补刀，“不过你这爆发力还行，比昨天跑一千米那个胖子强点。可惜啊，爆发力不等于耐力，你看你这才骑了五百米，呼吸就乱了。长跑没耐力，短跑没技巧，苏澈，你这身体素质跟你的成绩一样，有点偏科啊。”

苏澈深吸一口气，试图用丹田之气压住那股想把她扔进路旁绿化带的冲动。他感觉自己不是在载人上学，是在载着一个小喇叭，专门播放《苏澈缺点大全》。

“喂，前面那个坑！你想谋杀同桌啊？”卢菲菲惊呼一声，紧紧抓住了苏澈腰侧的校服布料。

苏澈浑身一僵，那一点布料下的体温透过薄薄的校服传过来，让他差点把车把晃歪。他稳住车身，咬牙道：“……坐好。”

“我这不是坐好了嘛。”卢菲菲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抓着他衣服的手却没松开，“不过苏澈，说真的，你刚才那个急刹车的反应速度，倒是比你昨天解那道物理题快多了。要是把你躲老张粉笔头的反应速度用到考场上，也不至于考个689，第十名吧？”

“……”苏澈彻底闭麦了。

这女人，嘴太毒了。句句不离成绩，句句扎心窝子。但他不得不承认，她说的那些关于路线的选择、红灯的概率，甚至那种对效率的极致计较，恰恰是他这种“死读书”的人最欠缺的思维。

车子一路狂飙，终于在教学楼出现在视野里时，苏澈的额头已经渗出了一层薄汗。

他在车棚前猛地刹住车，双脚撑地。

卢菲菲轻盈地跳下车，整理了一下有些跑乱的刘海，看着苏澈那副气喘吁吁却强装镇定的样子，笑嘻嘻地说道：“谢啦，苏澈同学。虽然你骑车技术烂，路线选得差，反应还慢半拍，但看在你没让我迟到的份上……”

她凑近一步，那双漂亮的眼睛弯成最好看的弧度，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

“下次月考，争取别考第十名了，看着同桌我眼疼。”

说完，她背着书包，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一蹦一跳地朝教学楼走去，留下苏澈一个人杵在清晨的风里，握着车把，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扎心。”

但嘴角，却在她转身后，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了一下。

这同桌，带是带刺，但这刺扎过的地方，好像……还真有点醒脑的作用。

随后又摇摇头道：“姑娘是个好姑娘，可惜长了一张嘴。”

苏澈刚进教室一会儿。

老张那一脚踹开门的声音，比上课铃还响。

他没穿那件常年不换的灰色夹克，今天套了件深黑色的西装，衬得那头花白头发像顶着一层霜。脸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手里那摞讲义被他“咣”地一声，重重砸在讲桌上，粉笔灰被震得跳了起来。

“你们——实在太让我失望了！”

开场白没有任何铺垫，声音不高，却像闷雷一样在每个人耳边炸开。教室里瞬间死寂，连呼吸声都压低了半分。

老张的巴掌拍在讲桌上，一下，又一下，那力道大得仿佛要把木头拍裂。“我就没见过你们这么差的学生！昨天的试卷，哪一道我没有给你们讲过？啊？从高一讲到高二，从二轮复习讲到三轮模拟！我讲题讲到唾沫横飞，你们倒好，一个个全当耳旁风！”

他猛地抓起那张写着“卢菲菲 745”的排名榜单，抖得哗哗作响，又狠狠摔在桌上，指着那一片鲜红的叉叉：“看看！看看你们错的是什么题！全是讲烂了的！全是嚼碎了喂到嘴边又吐出来的！”

“李铮！”老张点名，声音里带着一股恨铁不成钢的狠劲儿，“你上来！把这道动量守恒的题，当着全班的面，给我再答一遍！”

李铮脸色一白，放下笔，起身走上讲台。他的背影依然挺直，但脚步比平时沉重了几分。他拿起粉笔，背对着全班，在黑板上写起来。笔迹刚劲，思路清晰，不到两分钟，那道昨天卡壳的压轴题就被完美解构，答案工整地呈现在黑板上。

老张看都没看一眼，冷哼道：“坐下！答对了？你昨天考试的时候怎么就错了？啊？今天我会让你做了，你就能做对，昨天那刀架在脖子上的时候，你就不会了？你这是给谁表演呢？给阅卷老师表演你的马后炮吗？”

李铮默默回到座位，下颌线绷得死紧。

“陈墨！”老张根本不给喘息的机会，“上来！那道电磁场建系，你昨天怎么建的？把错的给我写一遍，再把对的写一遍！让大家看看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陈墨颤抖着起身，走到黑板前。他先是写了一个错误的坐标系，那是他昨天的答案，然后重重划掉，重新建系。他的手在抖，粉笔断了两次，但终究还是把正确的答案写了出来。

“看看！”老张指着那两个坐标系，“昨天就是这一步！这一步之差，一分没了！一分之差，你从第七掉到第九！你告诉我，你昨天考试的时候，脑子里装的是浆糊吗？还是觉得这一步无所谓，高考的时候你也打算无所谓一下？”

陈墨低着头坐下，眼眶红了。

“还有你，苏澈！”老张的手指像刀子一样戳向苏澈，“你那数学148分，看着挺光鲜是吧？那道导数题，我讲了八遍！八遍！你昨天还是卡了十分钟！你那十分钟在干什么？发呆？还是在想你那点儿女情长？今天让你做，你倒是做得挺顺溜！你这是做给我看，还是做给谁看？”

苏澈死死攥着笔，指节泛白，却一声不吭。

老张根本不打算放过任何一个人。他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在教室里来回踱步，手指挨个点过去。

“林晚秋！你那道语文古诗文默写，错了一个字！一个字！你告诉我，昨天晚上你在干什么？背书了吗？还是觉得你年级第四了，就可以在细节上马虎了？”

“沉默！你那道化学平衡，计算过程是对的，最后一步算错了数！你这计算器是拿脚按的吗？啊？”

甚至连刚转学来的卢菲菲，也没能幸免。老张走到她面前，虽然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但依旧带着火气：“卢菲菲！你别以为考了745就了不起！你那道英语作文，有个介词搭配错了！虽然没扣分，但那是阅卷老师手下留情！你这种级别的，错一个介词都是耻辱！知道吗？”

卢菲菲眨了眨那双大眼睛，居然还笑了一下，小声嘟囔：“知道啦，老张，下次注意。”

这一声“老张”叫得全班一愣，连老张都噎了一下，但随即怒火更盛：“还笑！你考745分我都嫌你丢人！这种低级错误都能犯，你将来怎么去燕园？怎么去国外？”

老张重新走回讲台，双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前倾，像是要把所有人的魂魄都吸进去：“你们今天一个个上来，题都会做了，错的全能改对了！这说明什么？说明你们不是不会！不是智商不够！是态度有问题！是心浮气躁！是觉得老子天下第一了！”

“考试考的是什么？考的就是在高压下，在脑子一团浆糊的时候，还能不能把平时练了一万遍的东西吐出来！考的就是那股子精气神！你们呢？一个个平时看着挺像样，一到考试就原形毕露！今天能答对，昨天为什么错？因为你们没把考试当回事！没把每一分当回事！”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黑板擦都跳了起来：“我告诉你们，高考考场上，没有‘今天’！只有‘昨天’！你昨天错了，就是错了！没人会给你机会让你今天来改正！那一分，就是你一辈子！你们这帮兔崽子，就是把考试当儿戏！把我这张老脸当鞋垫！”

教室里鸦雀无声，只有老张粗重的喘息声。每个人都被骂得抬不起头，仿佛自己真是一堆无可救药的烂泥。

老张骂累了，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眼神扫过全班，最后落在那张成绩单上，语气忽然低沉下来，带着一丝疲惫和绝望：

“我教了三十年书，没见过你们这么让我绝望的一届。你们不是笨，是懒，是飘，是心比天高，命比纸薄。指望你们考清北？我看悬！全都给我好好反省！这节课，就给我坐着！谁敢动一下，滚出去！”

说完，老张一屁股坐在讲台后的椅子上，背过身去，不再看他们一眼。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每个人惨白的脸上。苏澈盯着桌面上那个被他指甲抠出的印子，耳边回响着老张那句“今天能答对，昨天为什么错”。

是啊，为什么？

因为不够熟，不够稳，不够把每一分都刻进骨子里。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前排的卢菲菲。她正趴在桌上，侧着脸看他，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没有了平时的调皮，只有一丝淡淡的、却直击灵魂的审视。

苏澈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笔，在那道错题旁边，用力地写下了四个字：

刻骨铭心。

这一课，比任何试卷，都更让人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