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章 莲花山
冬月二十三,深夜。清河县外,忠义军中军帐。
秦锋和江波正在舆图前最后一次核对行军路线。帐外传来脚步声,亲兵在门口停下,低声报了一句:“启禀主将,营外有一众布衣之人,自称莲花山的人,求见主帅,言有军务大事相告。”
秦锋的手指停在了舆图上。他和江波对视了一眼。莲花山——这个名字他在路上听过,是北地最大的几股江湖势力之一,寨主叫沈元,人称小诸葛,在绿林中颇有声望。
但江湖人是江湖人,官军是官军,两路人向来井水不犯河水。这个时候找上门来,是什么意思?
秦锋放下笔:“请他们进来。”
进来的是一个中等身材的中年汉子,穿着一身半旧的棉袍,面容普通,举止恭敬,进门之后先行了一礼,然后自报家门:
“小人吴二,莲花山沈当家门下,奉寨主之命前来拜见各位将军。”
他没有绕弯子,直接说明了来意——莲花山联合了等周边几座山寨,愿意为忠义军解围榆林城提供帮助。
具体来说有三件事:第一,提供一条最近最隐蔽的行军路线,直达北庭大营的侧背;第二,为大军沿途提供补给;第三,可以联络和牵制驻扎在外围的草原三部,甚至说服他们按兵不动或临阵倒戈。
秦锋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此事重大,我们需要商议一下。你先下去休息,稍后给你答复。”
吴二识趣地退了出去。亲兵将他带到旁边的一顶空帐中,奉了一碗热水,然后退了出去。
秦锋让人去请苏墨白。苏墨白正在后营核对物资清单,听到消息后立刻赶了过来。秦锋把吴二的话复述了一遍,苏墨白听完之后没有急着下结论,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再叫他来一次,让他把刚才的话重新说一遍。”
吴二被第二次带进中军帐。苏墨白坐在主位上,没有寒暄,直接说了一句:“把你刚才说的话,再说一遍。”
吴二愣了一下,但没有多问,又把莲花山的提议复述了一遍。与第一次相比,个别用词略有出入,但核心内容和条件完全一致。
苏墨白听完之后,没有表态。他坐在那里,看着吴二,沉默了将近一盏茶的时间。帐中安静得能听到烛火跳动的声音。然后苏墨白开口问了一句:“你怎么证明你不是奸细?”
吴二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小人以前见过宣抚使沈大人。曾代寨主们向大人表示过,北边江湖人不会给沈大人下绊子。大人给小人的赏了二两官银。”
他说完之后,看了江波一眼。
江波没有说话,但他记得这件事——沈砚之确实提过,北地的江湖势力曾经派人递过话,表示不会在背后添乱。他点了一下头。
他让吴二先下去等候,苏墨白没有追问,让亲兵领他去旁边的帐中等候,然后让人盯住他,看他做什么。
约一柱香后,亲兵回报:吴二在帐中来回走动,脚步时快时慢,有时低声念叨几句,听不清内容。
苏墨白听完,转向秦锋和江波:“此人不像奸细。原因有三:第一,他复述时措辞有出入,但意思一致,说明是真实传达,不是背熟的稿子。第二,他紧张但不狡诈,能定住神,不是受过训练的细作。第三,二两银子的事江将军在场,可以确认。”
然后转头看向秦锋和江波:“你们怎么看?”
秦锋没有说话。江波开口说了一句:“二两银子的事是真的,我在场。”
苏墨白点了一下头:“那就够了。这个人的底细可以信。至于莲花山那边的诚意,见了面再谈。”
三人再次召见了吴二。
吴二再次进来时,额头上有一层薄汗,衣领内侧的布边被捏出了不易察觉的褶皱。
这一次,苏墨白的态度比刚才缓和了一些,但问的问题更加具体:“第一,我们要见你的寨主,当面谈。第二,你说的行军路线,简单说一下,我们要验证。第三,你们的寨主们想要什么条件?”
吴二回答说:“当家们说了,如果大人们肯见面谈,营外北五里,十字坡。如果大人们不见,就不必说出这个地方。
路线我知道一条——此处向西,再向北走饮马河河道,从上源口过,到黄土岭,再走五里,就是现在北庭人的大营了。
这条路夏天不能走,冬天结冰之后可行大军,河床大半枯水,足够兵马通行。
至于当家人还想谈什么条件,就不是小人能知道的了。”
三人交换了一下眼神。江波开口说了一句:“饮马河我知道,但从饮马河到黄土岭,这条路我没走过。”
秦锋沉默了片刻,然后对吴二说:“你回去报告,就说可以面谈。但你得带我们的斥候去探路。一炷香为限,过时不候。”他让人点上了一炷香。
吴二点头,转身出营,上马飞奔而去。他走后,江波暗中点了三百轻骑,随后跟上,在十字坡附近埋伏起来,盯住那片区域。
一炷香烧了一大半的时候,吴二回来了,气喘吁吁,额头冒汗。
苏墨白与秦锋带了五十人,前往十字坡。临行前,秦锋吩咐冯五带着五名斥候,跟随吴二去查验那条路线,限一天之内回报。
十字坡,一间废弃的农舍内。苏墨白和秦锋见到了沈元和其他几位山寨头人。
沈元大约四十岁出头,面容清瘦,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看起来不像山匪头子,更像一个落魄的教书先生。
他看到苏墨白和秦锋进来,站起来拱手行礼:“感谢二位将军的信任。”
双方落座之后,苏墨白没有寒暄,开门见山地问了一句:“沈当家想要什么?能出什么样的力?”
沈元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说了一段话,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稳:“五大山寨,想配合大军,解救榆林城沈大人。所谓功高莫过救驾,我等愿以此功,换个出身——成为忠义军的一分子。”
苏墨白和秦锋对视了一眼。苏墨白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说:“这个想法,我还不能替沈大人答应。
但沈寨主和各位当家人愿意为国为大人出力,我忠义军欢迎各位加入。无论出战还是出力,从我这里可以出两万银子作为初始军费。
至于最后大人如何裁定,要看各位出什么样的力量。你认为呢?”
沈元点了点头,代表各寨表了态:“出什么样的力,得什么样的果,我等认。请指派任务。”
秦锋这时开口了。
他没有看沈元,目光落在桌上的舆图上,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沈当家,我说一下我的安排。
你们的人熟悉地形,熟悉周边的道路和村落,也熟悉草原三部的驻地和动向。
我要你们做的事情有三件:第一,在大军行军沿途设置隐蔽的补给点,保证火器和粮草能够顺利到达预定位置;
盯住草原三部的动静,如果他们有任何异动——无论是增援北庭王庭还是从侧翼包抄我军——你要第一时间把消息传到我手里;
第三,战斗打响之后,你们在外围截杀溃散的北庭传令兵和信使,不能让他们的求援消息传出去。”
他顿了一下,抬起头来,看着沈元:“主攻和正面交战,不需要你们上。你们的人不是正规军,打硬仗容易吃亏,我也不想把你们当炮灰用。
外围的事做好了,就是大功一件。至于你们能在这场仗里抓到什么机缘,就看老天给不给机会了。”
沈元听完之后,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来,抱拳说了一句:“秦将军的安排,我替各寨领命。”他没有多说,但所有人都听懂了——这个安排既保全了莲花山的力量,又给了他们立功的机会。秦锋没有把他们当外人,也没有把他们当炮灰。这份分寸感,比任何许诺都更能赢得人心。
秦锋在回程路上对苏墨白说了一句:“你刚才压我的手,怕我开口。”
苏墨白没有否认:“二万两是我的权限上限,如果你开口加价,他会认为还能再谈。如果他认为还有余地,这场谈判就不会在今晚结束。”
秦锋想了一下,没有再追问。
第二天天亮时,斥候在饮马河方向传回确认:该路线可通大军,河床大部分区域已封冻至可承载骑兵及轻型火炮通过的程度。
冯五没有拖延,带人沿着那条线先走了一遍,在岔路口、窄道和易设伏的段落上留下了标记。他返回时向秦锋当面报告:“路没问题。”
秦锋向各部传令:“走饮马河,秘密行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