坡地上的雪不再往下陷脚了。风也停了,树枝上的积雪簌簌掉下一层,在枯草间砸出小坑。苏夜把最后一根断木拖到指定位置,肩头一沉,膝盖微弯,稳住没倒。他喘了口气,呼出的白气在帽檐结了霜。
苏小暖正抱着一捆干草从林子里出来,脚步慢,但没停。她走到棚架边缘,把草放下,手指冻得发红,指甲缝里沾着碎叶。她抬头看了眼父亲,嘴唇动了动,没说话,又转身往林子走。
酒道人靠在一根斜树上,手里攥着一段绳索。他试了两次才把结打好,手抖得厉害。额角有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流。他闭了下眼,再睁时盯着那堆搭了一半的棚子,低声说:“再加两根横梁,能扛住夜里风。”
苏夜点头,没应声。他解下外袍,撕成布条,缠在木头接头处,一圈圈绕紧。这衣裳早破了,袖口磨出毛边,肩头补过三次。他用牙咬住布头,双手用力一扯,结成了。
棚子不大,四根主柱立在坡面高处,背靠着山岩,前檐低下来,遮住三步见方的地。苏小安躺在里面,身上盖着半张兽皮,脸还是白的,呼吸浅。苏小暖回来时蹲在他旁边,伸手摸了下弟弟额头,眉头皱了一下。
“烧没退。”她说。
苏夜走过去,单膝压进土里,探手贴在孩子颈侧。皮肤烫,但不出汗。他把温玉碎片从怀里掏出来,贴在苏小安心口。石头刚放上去,孩子喉咙里滚出一声哼,眼皮颤了颤。
“撑得住。”苏夜说,“火起来就没事了。”
他说完站起身,走向溪边。冰面有一指厚,裂了几道缝。他捡起一块尖石,蹲下,一下下凿。冰屑飞溅,沾在裤腿上,化成水。凿开拳头大的洞,他掏出皮囊,慢慢灌满。水凉得刺骨,指尖像被针扎。灌完三袋,他才停下,手背青筋突起,指节发僵。
回程路上,他顺手扒开一处冻土。底下有褐色的根茎露出来,细长,带须。他拔了五六根,抖掉泥,塞进怀里。这东西不能当饭吃,但熬成糊,能吊住力气。
回到棚子,他把水袋放在火堆旁预热,根茎交给苏小暖。“煮了。”他说,“别放多水。”
苏小暖接过,走到角落,用石头把根茎捣碎。她动作稳,一下一下,不急。酒道人挪了过来,坐在火边,把手伸向火苗。火光映在他脸上,眼窝深陷,颧骨突出。
“你去歇。”他对苏夜说,“我守着。”
苏夜摇头。“你伤没好利索,调息要紧。”
酒道人没争,只是把手收回来,盘膝坐下。他调整呼吸,一吸一吐,节奏慢慢拉长。火堆噼啪响了一声,火星跳起来,落在他鞋面上,烧出个小洞。
苏夜站在棚口,看着外面的林子。天色暗下去一半,云层压得低,但没雪。他知道今晚不会太平。风太静,连枯枝落地的声音都听得清。他摸了下腰侧,那里空着——剑丢了,在荒城最后一战里折在墙缝中。
他转身走进棚子深处,从包袱里翻出一副废弃的肩甲。铁片已经变形,边缘卷曲。他抽出一块完整的,又找来一块磨石,蹲在火边开始磨。砂砾声沙沙响,像老鼠啃木头。
苏小暖端着一只木碗走过来。碗是她削的,歪歪扭扭,边缘不齐。里面是灰白色的糊,冒着热气。她把碗递给苏夜,自己蹲在弟弟旁边。
苏夜接过,吹了口气,喝了一口。味道苦,有点土腥,但热流顺下去,胃里舒服了些。他点点头。“不错。”
苏小暖嘴角动了下,没笑。她看着弟弟,手指轻轻拨开他额前的湿发。
酒道人睁开眼。“你也吃点。”
苏小暖摇头。“我等下一锅。”
酒道人没再说。他重新闭眼,继续调息。呼吸渐渐平稳,胸口起伏变缓。
苏夜把肩甲片磨出刃口,用布条缠住一头,做成一把短刀。他试了试锋利度,划过掌心老茧,没破皮。够用了。
他把刀递给苏小暖。“明天你去林子,削些木片当碗,再找点干苔藓垫地。别走远,听见动静就回来。”
苏小暖接过刀,掂了掂重量,点头。
苏夜又看向酒道人。“你还能教他们吐纳吗?”
酒道人睁眼,看了两个孩子一眼。“能。但得轻,不能引动寒气。”
他招手让苏小暖靠近。小姑娘扶着弟弟坐起来,背靠岩壁。酒道人让她把手放在小安胸口,另一只手贴自己丹田。
“跟着我的呼吸。”他说,“吸——慢——落到底;呼——匀——从内往外推。”
他自己先做了一遍。吸气时腹部鼓起,呼气时缓缓收缩。苏小暖照做。小安迷迷糊糊,但也随着姐姐的动作,一点点调整呼吸。
苏夜坐在门口,守着夜。
火堆烧得低了,他添了两根柴。火焰跳起来,照亮棚内一角。他看着三个睡去的人,没动。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远处有树枝断裂声,可能是风,也可能是野物。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全是旧茧,虎口有裂口,血痂未脱。这双手砍过木,握过剑,抱过孩子,也杀过人。现在它安静地搁在膝盖上,指节微微蜷着。
他想起北寒城的老屋,窗纸破了个洞,风从那儿钻进来。小暖五岁,拿着扫帚赶老鼠,摔了一跤,膝盖磕出血。他把她抱起来,用布擦干净,哄着说“不怕”。那时候他以为,只要有个屋顶,有个火塘,就能护住他们。
后来屋顶塌了,火也灭了。
但他还在。
他摸了下胸口,温玉碎片还在。贴着皮肤,有点暖。
半夜,小安咳了一声。
苏夜立刻起身,走过去摸他额头。烧退了些。呼吸比之前深了。他把兽皮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
苏小暖也醒了,坐起来。“怎么了?”
“没事。”苏夜说,“睡你的。”
小姑娘没躺下,而是靠在弟弟身边,手搭在他手臂上。她眼睛睁着,看着火堆。
过了会儿,她问:“爹,我们以后……就在这儿?”
苏夜看着她。火光在她眼里跳动,像小时候躲在门后偷看他练拳的样子。
他嗯了一声。“暂时。”
“那荒城呢?”
“没了就是没了。”
她低下头,手指抠着兽皮的边。“拓跋叔他们……还能回来吗?”
苏夜没答。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现在能做的,是让火不灭,让人不倒。
他坐下来,背靠着棚柱。“你们记住,地方可以换,人不能散。只要我们在一块,就不是无家可归。”
苏小暖抬头看他。
他声音不高,但清楚:“从前我想护住你们,是怕你们受欺负。现在我知道,光护着不够。我得变得更强,强到没人敢动你们一个指头。”
火堆又响了一声。
酒道人睁开眼,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苏夜继续说:“我不求你们将来多厉害。但你们得学会自己站着。小暖要照顾好弟弟,小安要听姐姐的话。等我能教了,功夫、本事,全交给你们。”
小暖的手慢慢握紧了。
苏夜看向火堆。“咱们吃了这么多苦,没道理往后还被人踩着头活。从今天起,我要你们抬起头走路。”
没人应声。
但他知道他们听见了。
火光映在每个人脸上,影子投在岩壁上,晃动着,像在点头。
夜更深了。
苏夜让两个孩子睡下,自己守最后一班。酒道人靠在角落,已入浅定,呼吸绵长。苏小暖蜷在弟弟旁边,一只手仍搭在他身上。小安睡得沉了些,鼻息均匀。
苏夜坐在门口,手里握着那把自制的短刀。
天边泛出一点灰白。
风又起了,但不冷。带着土腥和枯叶的味道。他听见溪水流动声比昨天大了些,冰层在慢慢裂开。
他站起身,活动肩膀。骨头咔的一声响。旧伤处还有点钝痛,像有人拿小锤子轻轻敲。
他看向远方。
山脊的轮廓清晰起来,林子的颜色从黑转灰。新的一天要来了。
他把短刀插进腰带,走回棚内,轻轻把温玉碎片塞回小安怀里。
然后他坐下,闭眼。
太阳还没出来,但光已经爬上坡顶。
火堆只剩余烬,但没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