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山脊的豁口漫上来,照在坡地的碎石上。苏夜睁眼时,火堆只剩一层灰白,底下还压着一点红。他坐了片刻,没立刻起身,先听了一圈声音。小安的呼吸匀了,一进一出,带着孩子特有的绵软节奏。小暖睡得浅,鼻息轻,偶尔哼一声。酒道人盘在角落,呼吸拉得很长,像一条不断线的绳。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的裂口结了黑痂,虎口的老茧硬实,指节活动时没有滞涩感。他把温玉碎片从怀里掏出来,石头贴着胸口躺了一夜,还有点热。他摸了摸小安的脸,皮肤不烫了,额前的头发干爽。又看了眼小暖,小姑娘侧躺着,手搭在弟弟腰上,睡相紧绷,但脸色比昨夜红润。
他站起身,肩胛骨咔响了一声。旧伤处有钝痛,像被砂纸磨过,但能扛住。他走到棚口,外头雪停了,林子静,树枝上的积雪压弯了梢头,偶尔掉下一块,砸在枯草上闷响。溪水声大了些,冰层裂开几道缝,水从底下流出来,清亮亮的。
他解下腰间的短刀,走到溪边蹲下。冰面比昨夜薄,他用刀尖戳了两下,破了个洞。灌满三袋水,拎回棚子。小暖已经醒了,正拿根树枝拨火,火星跳起来,落在她袖口,烧出个小洞。她没管,继续捅柴。
“水。”苏夜说。
她抬头,接过皮囊,倒了些在锅里,架到火上。锅是铁片敲的,歪,但她稳住了。酒道人睁开眼,喘了口气,手撑地想坐起来,试了两次才成。他抹了把脸,胡子拉碴,眼窝还是深,但眼神清了。
“能走?”苏夜问。
酒道人点头。“骨头没散。”
苏小安翻了个身,醒了。他揉眼,坐起来,第一句话是:“饿。”
小暖从锅里舀了半碗糊,吹凉递过去。糊是昨天剩下的根茎熬的,颜色发灰,飘着点碎渣。小安接过来,喝了一口,皱眉,但没吐,一口口往下咽。苏夜看他吞咽的动作,喉结上下动,心里那根绷了一夜的弦,松了半寸。
四个人吃了点东西,没多话。苏夜把包袱打开,翻出几块干肉条,分了。酒道人嚼得慢,腮帮子一鼓一鼓。小暖吃得细,一小口咬断,慢慢咽。小安急,差点呛住,小暖伸手拍他背。
吃完,苏夜收了锅碗,背上水袋,对孩子们说:“走,上山。”
小暖扶起小安,两人跟着他往坡上走。酒道人拄了根木杖,跟在后头。路不好走,雪化了,泥混着碎石,脚踩下去打滑。苏夜走在前头,用手分开挡路的枯枝。小安走得慢,腿还有点软,小暖牵着他。酒道人在后头,喘得重,但没喊停。
爬到山脊,风大了。四个人并排站定。眼前是连绵的山,一道压一道,往远处推。天是青的,云薄,阳光铺下来,照在雪顶上反着光。山脚下有条河,细得像线,弯弯曲曲往西去。再远的地方看不清,雾蒙蒙的。
没人说话。
小暖的手伸过来,抓住苏夜的衣角。他低头看了眼,没动。小安抬头看他,眼睛亮,像是第一次看见这么多山。酒道人摘下帽子,让风吹了会儿头,又戴上。
“风向变了。”酒道人说。
苏夜嗯了一声。他感觉到风是从东南来的,带着点湿气,不是昨晚那种干冷。这风能走远。
“是该走了。”他说。
这话没说往哪走,也没说什么时候走。但意思到了。小暖的手攥紧了些。小安问:“去哪儿?”
“你想去哪儿?”苏夜问。
小安想了想,指着远处一条山谷:“那儿有树,绿的。”
苏夜顺着看,谷底确实有一片深色,是活林子。他点头:“行,就那儿。”
酒道人没反对。他站在那儿,望着远方,像是在看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过了会儿,他低声说:“十方域边上,能活人。”
苏夜知道他的意思。这种地方,没人管,也不归哪个势力辖制。荒,但自由。
他又看了一会儿,转头对两个孩子说:“听着,以后不会再有人赶我们。不会再有墙塌了,火灭了,东西被人抢走。从今往后,咱们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没人能拦。”
小暖抬头看他。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但眼神变了。不是以前那种护崽子似的狠劲,也不是委屈憋着的闷,是一种定下来的东西。
小安问:“那我能学爹的本事吗?”
“能。”苏夜说,“等你长大,全教给你。”
小安咧嘴笑了。他牙齿缺了个角,是小时候摔的,笑起来漏风。但他不在乎,笑得大声。
苏夜也笑了下。他把手放在小安肩上,轻轻一捏。孩子肩膀有点单薄,但骨头硬。他想起自己五岁那年,父亲也是这样拍他,说“男子汉,不怕冷”。那时候他信了,真就不怕。
酒道人咳了两声,从怀里摸出个布包,打开,是几粒药丸,黑褐色。他塞了一颗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这是他自己炼的续命丹,味道苦,但管用。他调了口气,气息稳了些。
“你们三个,”他看着苏夜一家,“别总让我垫后。”
苏夜看了他一眼:“你能走,就别装老。”
酒道人哼了声,把木杖往地上一顿。杖头是铁的,插进土里半寸。
四个人继续站着。太阳升得高了,照在身上,后背开始发热。苏夜解了外袍的扣子,没脱,让它敞着。小暖把弟弟的帽子往下拉了拉,遮住耳朵。小安站着不动,眯眼看太阳,被晃得直眨眼。
山下的雾散了些。那条河看得更清了,水是浑的,冲着石头走。远处有鸟飞,一群,翅膀张开,在阳光里一闪一闪。
苏夜摸了下胸口。温玉碎片还在。他把它取出来,递给小安:“拿着,贴身放。”
小安接过,塞进怀里,拍拍:“我保管!”
苏夜又看向酒道人:“你还剩多少符?”
酒道人翻包袱,掏出三张,黄纸,画着朱砂纹。“够用。”他说,“真要动手,一张就够了。”
苏夜点头。他知道那三张里有一张是杀符,沾血才能用。酒道人不到拼命不会动它。
他又看了眼地平线。那里什么都没有,但又像有无数东西等着。他想起荒城的地基,是他一车车拉石头夯出来的。想起北寒城的冬天,他背着小暖走过三条街去看病。想起更早的时候,他在姜家后院扫雪,姜月璃从楼上扔下一件旧袍子,说“别冻死了赘婿”。
那些都过去了。
现在他站在这里,身边是活着的人,身后是死过的路。
他把短刀从腰带上解下来,插进土里。刀身没入一半,稳稳立着。这是个记号,不是坟,也不是碑。就是一把刀,插在边境的山上。
“走吧。”他说。
没人动。
他们还在看。
看远处,看天,看风怎么吹过山谷,看阳光怎么爬上对面的雪坡。
苏夜没催。他知道这一眼要看很久。这一眼之后,路就不同了。
太阳完全升起来了。光铺满整个山坡,照在他们脸上,影子拉得老长,投在身后的地上,像四根柱子,立在十方域的边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