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阳光照进办公室,落在周逸凡的办公桌上。风吹进来,把桌边的油条袋子吹到了垃圾桶旁。他靠在转椅上,手指摸着咖啡杯的边缘。
姜晚晴放下咖啡杯,勺子碰到了杯子,发出一声响。这个声音让他想起三天前开会时,大家听到他说要拍电影时的样子——都很惊讶,没人说话。
“你真的要拍?”她问。
“是。”他敲了敲桌子,站起来的时候卫衣勾住了杯子,咖啡洒在文件上,染出一块褐色。
“这么急?”
“再拖下去我就不敢了。”他走到自己工位,拉开抽屉,拿出一叠皱巴巴的纸,“我已经写了想拍的电影名单。”
姜晚晴接过来看。纸上写满了电影名字,《海边的曼彻斯特》《小武》《狗阵》,旁边还有铅笔写的字:“长镜头”“用普通人演”“要真实”。最后一页画了个简单的图:一个少年坐在天台边上,手里拿着相机。
她笑了:“你还做笔记?”
“以前只能偷偷看。”他打开电脑,“公司不让偶像看这些,说太压抑,影响形象。现在我想拍点真实的片子,让人能喘口气。”
她把纸放在桌上,指着标题:“这叫《光隙》?听着挺文艺。”
“讲一个被说有毛病的男孩,通过拍照找到出路的故事。”他说得不快,但很清楚,“我不想拍那种爽剧,也不想哭给别人看。就想让别人知道,有些人不说,并不是冷血,只是没人听懂。”
她看了他两秒,转身拿笔走到白板前:“行,那我们先列个框架。”
她在白板上写字:主题:被误解的少年;形式:微电影;核心:真实;风格:纪实+诗意。
“诗意可以。”她写下又划掉后半句,“但我们只有五十万,还是政府项目,不能拍成没人看得懂的艺术片。”
“我知道。”他点头,“我不玩花招。”
“我不是说你。”她转着笔,“我是说,得让普通人都能看明白。你说的‘光隙’,能不能更具体?比如他拍的是城中村?拍那些每天见却没人注意的人?”
他想了想:“你是说,把故事放进真实的地方?”
“对。”她走过来,打开一张街景照片,“你看这片老房子,墙破了,电线乱挂,可晾的衣服都是花床单。这种地方,藏着很多光。”
他看着屏幕,慢慢坐直了身体。
第二天上午十点,周逸凡把一份手写稿递给姜晚晴。封面写着《光隙》,下面几行小字:一个十八岁少年,在拆迁前的城中村,用镜头记录邻居们最后的生活。他不说话,但他拍下的每张照片,都在替人发声。
她翻开,里面是一些片段:修鞋匠在灯下缝鞋,老人对着空椅子说话,流浪猫在信箱里生小猫。没有台词,只有画面和情绪说明。
“你这是剧本还是相册?”她问。
“我不知道。”他老实回答,“我现在只会这样写。”
“没关系。”她合上本子,“第一步,去实地看看。”
她开始做计划:三天跑五个社区,每天至少采访三个人,重点找青少年、老人和工作人员。她还做了预算表——交通费、设备租金、给受访者的补贴,每一项都写得清清楚楚。
“连买水的钱都算了?”他看着表格发愣。
“不然人家凭什么跟你聊?”她盯着数字,“我们不是来玩的艺术家,是来做项目的团队。”
他低头看自己的笔记本,上面只写了“想拍天台”“想用自然光”,突然觉得太简单了。
第二天下午五点半,他们在第三个社区结束采访。一位收废品的大叔说起自己资助山区孩子的事,说着说着哭了。周逸凡没说话,一直按着录音键。
回程地铁上,他看着窗外飞过的广告牌。姜晚晴递给他一瓶水:“怎么,受触动了?”
“嗯。”他拧开瓶盖,“我以前拍戏,哭戏要打半小时灯光,还要滴眼药水。今天这位大叔,一句话没练,眼泪就下来了。”
“真实的东西,不用演。”她靠着座位,“你要真想当导演,就得学会蹲下来,听普通人说话。”
他摸了摸耳朵上的黑石头耳钉,从包里拿出本子,写下新场景:黄昏,巷口,老人喂猫,镜头慢慢靠近,背景有孩子笑的声音和炒菜声。
第三天调研结束,他们回到办公室。桌上摆着打印的照片、笔记和行程表。姜晚晴在白板上画结构:开头:少年出现;发展:他拍照的过程;高潮:照片展出,引起争论;结尾:他还是沉默,但有人开始看他拍的东西。
“我觉得加一场戏。”周逸凡指着高潮部分,“照片展出那天,有个老太太来了。她不识字,但摸着照片哭了。她说:‘原来我儿子走之前,家里是这个样子的。’”
姜晚晴停下笔:“这句你怎么知道的?”
“昨天那个大叔说的。”他声音低了,“他老婆走了,老房子拆了,合影也丢了。他说,要是早有人把这些拍下来就好了。”
她看着他,笑了:“不错啊,周导,有感觉了。”
他摸了摸耳钉:“别叫这么早,还没开机呢。”
“那叫周助导?”她笑,“拍砸了再降级。”
“不会。”他翻开改好的稿子,“这次我要拍好。”
她走回座位:“你负责写分镜和联系拍摄对象,我管流程和钱。定个小目标——不超支、不延期、不让群众演员骂我们是骗子。”
“成交。”他伸出手。
她拍了一下:“另外,别全用手画分镜,要做电子版,方便保存。”
“我没学过软件。”他坦白。
她把电脑转过来,屏幕上是Photoshop,工具很多。他盯着看了一会儿,抓起一张A4纸:“还是手画快。”
“我教你。”她说,“明天九点,第一课:怎么把你的‘天台少年’做成PPT。”
“这么接地气?”
“不然呢?”她瞪他一眼,“你以为导演是神仙?是又要扛机器又要算电费的人。”
他们忙到晚上八点。周逸凡终于做出第一个电子分镜文档,虽然排版歪、图片模糊,但总算能看懂。姜晚晴帮他调整顺序,加了备注,保存为《光隙_v1.0_筹备中》。
“下一步,选演员。”她合上电脑,“主角得找个会演‘不演’的人。”
“我知道一个人。”他眼睛亮了,“工地旁边的高中生,天天骑车路过,脸上有种特别的感觉。”
“那就约见面。”她站起来,“后天上午,带合同模板。”
她走到白板前,用红笔圈出接下来的日程:第四天:试镜;第五天:看场地;第六天:开筹备会。
外面霓虹灯亮起,远处大屏正在播公益广告。
她还在写备注:备用方案:如果下雨,优先拍室内戏。
周逸凡坐在工位上,打开文档。光标在“导演:”后面闪。他没填名字,继续写新场景:清晨,少年站在要拆的老楼前,举起相机。快门按下时,阳光穿过裂缝,照在他脸上。
他看了很久,然后保存,关机。
办公室安静了。
姜晚晴回头:“谢什么?我又没白干。”
“不是这个。”他顿了顿,“谢谢你没说我‘不适合’。”
她转着笔:“我说了吗?我说的是‘得从头学’。”
他笑了,真正放松地笑了。
她也笑,把笔放回笔筒:“行了,下班。明天还得早起。”
他没动:“你先走吧,我想再改两句。”
她看了他一眼,拎包出门。经过他桌子时,顺手放了一包新的A4纸在他键盘边。
门关上后,他打开文档,在最上面加了一行小字:监制:姜晚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