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逸凡没走,还坐在工位上看着电脑。光标停在“监制:姜晚晴”那一行,一直闪。他手指放在键盘上,却没打下“导演”两个字。
门开了,风吹进来。姜晚晴走进来,手里拿着两杯咖啡。她把一杯放他旁边。“还没睡?”
“刚改完分镜。”他接过杯子,手心暖了一下,“加了三个新镜头,都在天台。”
她坐下,翻开剧本。第一页有个红圈。“你昨天说的长镜头,从少年站起来到按下快门,四十七秒,对吧?”
“对。”他点头,“我想让观众觉得时间是真的在走,不是剪出来的。”
“问题就在这儿。”她拿出一张图,是城中村的小巷。傍晚,一个老人蹲着剥蒜,动作慢。背景有炒菜声,还有孩子跑过的声音。“你看这段,真实生活里有高潮吗?没有。就是声音、光线、动作一点点堆起来的。”
他凑过去看。
“你要的那种‘沉默的力量’,不在一个很长的镜头里,而在这些小地方。”她翻页,指着草图,“比如这个:主角拍老人喂猫,镜头不动,但声音从广播变成救护车,再变回安静。这种对比,比盯四十秒天台更有力。”
他皱眉:“可那样……好像少了点什么。”
“少的是你想要的‘电影感’。”她说得直接,“但我们是政府项目,预算五十万,群众演员每人八十块补贴。他们来是因为你说要记录他们,不是来看你拍大片的。”
他喝了一口咖啡,没说话。
“我有个办法。”她打开文件夹,拿出三张图,“把长镜头拆成三个短的:第一,脚踩天台边;第二,相机举到眼前;第三,快门按下,阳光照脸。每个拍两遍,后期用声音连起来。节奏你能控制,电费也能省。”
他看着图纸,手指摸了摸耳钉。
“你不信?”她挑眉。
“我不是不信。”他抬头,“我是怕……剪出来不是我想要的样子。”
“那你想要什么样子?”
“是一种……喘不过气的感觉。”他慢慢说,“就像你知道要失去什么,但说不出话。”
她看了他两秒,转身打开视频,找到一段录音。是一个老太太对着空屋子说话,说着说着停了,只剩呼吸声。一分钟,没人说话。
“这才是你想表达的。”她说,“不是靠镜头多长,是靠内容有多真。”
他盯着屏幕,点了点头。
“那就按我说的来。”他合上电脑,“我重做分镜表。”
她笑了笑,把咖啡往他那边推了推。“明早八点开拍,别迟到。”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拍摄现场在城中村一栋老楼前。设备刚架好,场务跑过来:“姜监制,两个群众演员没来,电话打不通。”
姜晚晴马上掏出手机:“备用名单第二和第五个,能马上到吗?”
“我这就联系。”
灯光组组长也来了:“电池只充了七成,插头接错了,可能撑不到中午。”
她走到电源箱前看了看,回头喊:“今天所有设备轮班充电,每小时检查一次。谁负责哪块,写在白板上。下一场景的道具提前搬过去,节省转场时间。”
周逸凡拿着分镜表走过来,刚要开口,她先说了:“今天只拍计划内的镜头,顺序不能变。”
“但我刚想到——”
“不行。”她打断,“你临时加戏,灯光调不了,群众演员也不知道怎么配合。我们不是来搞艺术节的,是要完成项目。”
他皱眉:“可有时候灵感就在现场冒出来。”
“灵感是一回事,执行是另一回事。”她拿过他的分镜表,在上面画了个圈,“你想加可以,写申请单,我批准了才能拍。不然,一切按原计划来。”
他看着她几秒,最后接过笔,在当天拍摄清单上签了名字。
上午十点,第一场拍完了。她检查样片,确认镜头合格,才让大家转场。
下午三点,最后一个外景拍完。回到办公室,周逸凡脱了外套扔在椅子上:“今天那些临时加的镜头,其实有几个挺好的。”
她打开样片文件夹,找出他加的一段:少年蹲在电线杆下,抬头看天空。画面很静,但构图歪了,背景还有路人入镜。
“你觉得好在哪?”她问。
“那种……孤独感,计划里拍不出来。”
她又放了一段计划里的镜头:少年站在废墟前,手里捏着旧照片,风吹起纸角。画面稳,光线准,情绪一点一点上来。
“哪个更能让观众记住?”她问。
他没说话。
“即兴不是自由,是失控。”她关掉视频,“今天我们拍了二十三个镜头,十九个能用。如果你随便加五个,其中三个废片,我们就浪费了两小时、三百瓦电、六个工作人员的时间。”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膝盖。
“我不是反对创新。”她拿出一张纸,“所以我们定个规则。”
纸上写着《每日拍摄守则》:
所有改动必须提前交书面申请;
每场戏限时完成,超时就停;
场记随时汇报进度,监制签字后才能开工。
“你有想法,早上开会时提。”她说,“我不压创意,我只管不让项目出问题。”
他盯着那张纸,慢慢点头:“行。”
她把文件扫描存档,把打印件递给他:“签字,明天生效。”
他接过笔,签下名字,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建议加一条:监制不得擅自删减导演镜头。”
她看了一眼,笑了:“可以,但改成‘双方协商确认’。”
“成交。”他把笔丢进笔筒。
办公室安静下来。墙上贴着明天的流程表,桌上摊着预算表。她低头算电费,他在旁边改分镜图,偶尔抬头看她一眼,又停下。
“还有事?”她没抬头。
“你就这么确定……规矩比灵感重要?”
她放下笔,转了转手里的笔。“我没说规矩比灵感重要。我说的是,没有规矩,灵感连开机的机会都没有。”
他没再说话,低头继续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