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白行把“不可代述”写进样本栏后的第二夜,白塔总会终于把新的试行验口章送来了。
这不是便札,也不是试开令。
是真章。
浅蓝底,银线边,印影压得极稳。
章名叫《外港疑样验口试行章》。
一看便知,总会这回不是再来探口风,而是准备把前几日争过的东西,真写成一套能压下去的程序。
盛归岫把章页摊开时,验台边所有人都先静了。
因为这东西一旦落下去,后头争的便不再只是今日验口台上谁说得过谁。
而是白塔日后真会照哪一种顺序走。
第一页还算平。
写的是隔手、见证、来意、原话、来路、疑样待核。
可翻到第二页,最中间一行仍露了旧手:
先取样,后问话。
只有七个字。
却把前头几日好不容易争回来的那点顺序,一刀又要切回去。
薛见微几乎是一眼就把章页按住了。
“不行。”
简监这回也在。
他站在盛归岫身后,像是早知道这七个字会被按住,神情反倒极稳。
“总会的意思很清楚。”
“疑样一旦真有活性,先取样,后面问话才不至于误事。”
白栀看着那行字,声音比前几日更冷。
“先取样,不等于先把人跳过去。”
“你们写成‘先取样,后问话’,后头执行的人只会记得那七个字。”
“记得样先做,不记得人还要不要自己把第一句说完。”
简监道:
“可你们也承认,有些人送来时根本说不全。”
“说不全,写‘不能自述’。”沈砚舟道,“不是先把所有人都默认成来不及开口那类。”
这句打在最硬的地方。
因为白塔总会最顺手的,便是把少数极急极险的情形,先写成大多数都照着走的顺序。
省事。
也最像样。
但后头一旦真落到台前,快手的人永远只会先记住前半句。
盛归岫这时开了口。
“改。”
简监看向他。
“你真要在总会章里改这个?”
“不改,这章前头几页便都是摆样子。”盛归岫道,“你们要的若是还能借青岚这套法,便不能一边借‘不得代补第二句’,一边在章里明写‘后问话’。”
阮白行站在角边,手心全是汗,却还是第一次主动往前递了笔。
没人叫他。
可他就是递了。
盛归岫接过笔,当着众人的面,把那七个字一笔划掉。
墨痕很直。
像把这几日一直悬在白塔验口上头、总想重新压回去的那只旧手,终于正面截了一次。
划掉后,他在旁边改成:
先问可述。
能述先记。
疑样随取。
不能自述,另注旁证与复念时点。
这几句一落,屋里竟没人立刻说话。
因为所有人都看得出,这不只是把七个字换成了更长的一串。
而是把谁先、谁后、谁还能开口、谁只能旁证、取样与问话怎么并行,都第一次写实了。
简监盯着那几句看了许久,终究还是道:
“这样会慢。”
贺九章道:
“会。”
“可慢的是你们先前总想一刀切掉的人那半句,不是白塔自己的本事。”
这一句说得不留脸。
却也让简监没法再只拿“总会效率”压人。
因为这几日顾偏梁、北账房烫伤、转架口裂手、夜轮口黑灰伤这几页回对都摆在旁边。谁都看见了,凡是先把那半句留下来的,后头返工少,乱判少,真要追伤路时反而更准。
到最后,简监没有再拦。
盛归岫便在那页改过的试行章下压了白塔驻外港验口章,白栀则把昨夜那页“不可代述”的样本底页夹进章后,作为试行附页。
这次连沈砚舟都没再多说。
因为他知道,争到这里,已经不是台前几个人的口舌赢一阵输了。
是那只最容易让人一进门便先被写成样本的手,被正儿八经地写慢了半步。
灯下那张章页墨还未全干,阮白行盯着那道划掉的旧句,忽然觉得那七个字虽然只是被划去,竟比许多盖得整整齐齐的章印都更重。
因为从这一刻起,白塔外港验口若还要照章走,至少不能再明着写“先取样,后问话”了。
简监离开前,还把那页改过的章又从头看到尾。
他看得最久的不是首页,也不是附页。
而是那句“不能自述,另注旁证与复念时点”。
因为他最明白,一旦这句写进去,总会以后再想靠“人已说不全”为由,把整口流程一并拉回旧顺序,便没那么轻省了。每一次这么做,都得先把谁在旁证、何时复念、为何先样的来路写出来。
这其实比划掉前头那七个字还狠。
它把白塔那层最爱以特殊情形一口兜住所有人的旧法,也一并逼慢了。
所以这一夜落下去的,不只是一个新试行章。
更像是把“快”本身先按到纸上,逼它以后每回都得把自己为什么先快,说明白。
这对白塔总会那种最会拿“来不及”当总理由的地方来说,已不是小改。
而是第一次在正式章面上,被人逼着承认:快也得有来路,不能只靠一刀把人那层先削薄。
这层承认一旦写成章,后头再退,便不再那么体面了。
章页送去晾墨前,薛见微还多做了一件事。她把被划掉的那七个字另誊到一张废签上,压在新章旁边,写明“旧句,不得复入正章”。阮白行看着这张废签时,神色比先前更郑重,因为他第一次明白,程序里最会伤人的句子不能只当场划掉,还得留一个人人看得见的废证,免得过几日又有人装作没见过这一改。这样一来,新章真正站住的就不只是那几行新句,还有那七个旧字被明确赶出门外的痕。
盛归岫后来还特地吩咐值录,把这张废签和新章先并挂一夜,不许立刻收入内柜。做法近乎难看,却很有用。因为谁夜里来翻章、来送页、来问能不能照旧快走一步,都会先看见那七个字是怎样被划出去的。只要人人看过这一眼,后头再有人想拿“事急从权”把旧句偷偷塞回来,便没那么容易装得像从未改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