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塔外港验口把“先别把人写成样本”写进试行章后的第三天,北侧回收栈忽然送来了一整车人。
不是一人一担。
也不是像顾偏梁那样,一看便知是谁受了什么伤、该往哪口抬。
而是一辆旧铁栅转运车,车后横绑着三层薄隔板,九个人挤在里头。有人手臂包着灰布,有人腿边搁着粗糙临牌,有人缩在角里只顾发抖,车门外则挂着一张灰白交接批单:
西回收栈待核伤者九名,先移白塔外港验口并收。
“并收”二字写得最顺。
顺得像这九人并不是九口不同来路的伤,而是一批已经可以一口吞下去的物件。
车刚停稳,抬车来的交接簿手便想照旧把那张批单递给白塔值录。
沈砚舟先拦了。
“先说清。”
“这九个人,是来求治,还是来交人?”
那簿手一愣。
大概没想到自己一路从回收栈抬来外港,先被问住的竟不是哪一口伤、哪一层隔手、哪一批待核风险,而是这么一句在他看来几乎没有区别的话。
“都有。”他说,“栈里那边先做了粗分,有三名要处伤,有四名待核,两名……”
“不对。”白栀站在车门前,目光冷得像刚从验台边下来,“求治和交人,不是‘都有’就能糊过去的。”
“你们若当他们是来交人,后头第一张纸就会先按批收。”
“你们若认他们是来求治,第一张纸就得先问谁还能说、谁先痛、谁先冷、谁其实只是陪抬却被顺手并进来了。”
这一下,连车里那几人都把头抬了抬。
因为他们一路被捆在一辆车上送来,耳朵里最常听见的便是“待核九名”“并收一车”“西栈交白塔”。听多了,连他们自己都快忘了,这九个人里有人是裂了腿来的,有人是旧封匣细灰蹭伤来的,有人是陪人回来时顺手被收进车里的。
批单一挂,便像谁都一样。
而沈砚舟这一问,先把那层最会偷快的“一样”给拦了一下。
车里一个额角裹布的女工先开口:
“我来求治。”
“不是来让你们把我并在他们后头一起挂待核。”
这句一出,旁边另一名瘦高青年也低声接道:
“我也是。”
“我右手昨夜先被旧片割裂,后头才陪他们坐的车。”
“别拿同一张单把我们一并抹平。”
交接簿手脸色有些挂不住。
他本来大概还觉得自己这批单写得挺稳:统一、齐整、省事,送到白塔便可一口接下。如今让车里人当面把“别并在一起”说出来,那张纸上的“并收”反而像一块先把活人压齐的木板。
盛归岫也是这时从验口里出来的。
他看了一眼那张批单,又看了看车里九人。
“谁写的?”
交接簿手咬了咬牙:
“西回收栈按总会临并口例……”
“我问谁写的。”盛归岫打断他。
“交接副簿纪成页。”
盛归岫没再追。
他只是把那张批单拿过来,当场在“并收”二字边上划了细线,改成:
先分来意,后接次序。
这一改,后廊众人都看出来了。
白塔外港这一层如今虽然还扛不住总会更高的硬令,却已经开始会在现场先把最容易写坏人的那一层改掉了。
改完后,白栀让人先把九人不按“待核九名”往里带,而是一个个叫下车。
能自己站的,先站到左边。
不能站、但还能说的,坐中间。
已经说不全的,另放右边,先记旁证,不并等同。
这一分,交接簿手脸色更差。
因为他看见自己那张整齐批单,在现实里根本接不住眼前这九张脸。
左边那名额角女工,来意先写求治。
中间那名右手裂伤青年,来意写求治兼说明伤路。
右边那个一直发抖的老搬手,旁证先记“能听,难述”。
九个人一分开,车旁气都像变了。
先前是整车压着一股又冷又闷的批量气,仿佛只差一枚章就能整批交清。
如今一旦按来意分开,每个人便重新长出了各自前头那半步。
林珂在旁边看着,低低道:
“总会那边迟早会嫌你们这么接太慢。”
沈砚舟道:
“慢的是并错。”
“并错一张,后头要拆九张。”
纪晚照已经蹲下去,用粉笔在地上划了三道窄线。
左边一栏写“先求治”。
中间一栏写“先问来意”。
右边一栏写“先记旁证”。
字都不大,却比那张灰白批单更像一口真正能落人的台。
她抬头看了车上一眼,指着最角落那个裹着旧毡的矮个子老妪:
“她自己可有伤?”
那老妪先是下意识缩了一下,像一路上被人问惯了“你也是待核?”这种话,连开口都怕先说错。过了两息,才摇头:
“我不是伤。”
“我是跟着我家老冯来的。他抖得厉害,栈里人怕他半路滚下车,才叫我一起上来。”
这一句一出,连交接簿手都僵了一下。
因为这就说明,眼前这“一整车九名”,从起手便不该是九名同类。
白栀没多说,只让阿笙另递了一枚窄木牌,挂到那老妪腕边,牌上先写:
陪送家属,暂不并收。
纪成页看着那四个字,脸色终于难看起来。
“若人人都这么拆,回收栈那边的车次和交班根本对不上。”
“对不上便重对。”贺九章道,“你那边车次若只能靠先把活人写平才对得上,那不是车次稳,是你簿子先歪了。”
一阵北风从铁栅缝里钻进来,车上几个人都跟着缩肩。苗禾抬手按着额角,指缝里很快又洇出一点暗红。白栀见了,先让她坐到左栏最前,把裂口边上的灰屑一点点挑净。
挑到第三下时,苗禾忽然吸了口气:
“那股味还在。”
“什么味?”沈砚舟问。
“车上那股甜腻旧油味。”苗禾皱着眉,“不是我额上的血气,是从后边那只裂匣布口里飘出来的。我一开始还当是栈里旧车味,后来坐久了才发现,车上不是人人都沾了那味。”
这话又把众人的眼神往车后压着的那几件粗布包上带了过去。
若仍按原批单把他们一股脑写作“待核九名并收”,这股味十有八九也只会被顺手记成“车厢旧味”。
如今一人一问,味便先从总批里冒出来了。
盛归岫当场叫人把那几件粗布包挪到风口外,另记“裂匣未开,先隔件查味”,不许再和人同栏写。
连简监都没法说这是故意找细枝末节。
因为台前所有人都看见了,若不先把“人”和“件”分开,后头不止九个人会被并平,连真正该查的物件也会被并进“整车交清”那一格里,一起糊过去。
这话极实。
也正因此,等九人终于被带到转收台前时,所有人心里都明白,这一回真正先被改掉的,不是白塔旧口里的某个词。
而是“整车来了,便先按整车写”这只手。
它看似只是快。
可快到这里,先被省掉的,恰恰就是这九个人各自来这一趟,到底想保住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