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张短签立住后的第二日,白塔验口第一次真把一整批待核伤者拆成了九张独立伤页。
这事看着像抄写。
实际却比前几日顾偏梁那种单页复念更难。
因为人一多,最会冒出来的不是不会写。
而是那种“差不多就算了”“这两人症像相近,不如先并一段”“后头总还要回总会归类”的旧习气。
简直像一只只顺手爬回来的小手。
盛归岫干脆把转收台移到了验口前最亮那处,把九张空伤页平码开,谁也不许先照批单抄。
第一张,苗禾自己说。
额角裂,不是先晕,是先听见尺角从上头弹下来,后才热。
第二张,齐短岭说:
右手先裂,后才抬人。
不是抬人时弄伤。
第三张,冯三槐缓说。
嘴里词少,薛见微便照着短签先问能答的那几个点,问完复念一点、停一点,再补一句“还能点头”,不急着替他归成一套更好看的句子。
到第四张时,年轻医录里已有人忍不住了。
“这九张里至少有三张都写到发冷、发抖、旧片边、回收栈。总会后头仍得并类,眼下何必拆得这么细?”
白栀把第四张页翻过来,平声道:
“后头总会怎么并,是后头的事。”
“你眼下若先把这三张写成一类,后头你再也分不清,谁是先冷后抖,谁是先抖后麻,谁只是看见旁人抖而跟着乱了气。”
这话一落,连阮白行都把笔握得更紧了。
因为他已开始真懂:所谓“九张各自复念”,不是为了做给后廊或青岚看。
是为了让白塔自己后面再想并的时候,手里至少还有九个没被先写平过的底。
复念到第六张时,终于出了真正的用处。
一个叫罗介平的搬手起初被记成“左肋受挤,呼吸短促”,复念时却自己摇头,断断续续补道:
“不是先挤。”
“是先闻到一股旧油甜味,后头才喘短。”
这一补,盛归岫立刻抬头。
因为若真是先闻甜味后短喘,那路子便可能不是普通挤压伤,而是旧封层回温时放出的某种甜腻挥气。
也就是说,若按整批并收那张灰白单走,后头这人很大概率会被顺手归进“挤压并待核”;如今九张独立复念一做,他反而从那一大栏里自己挣出来半步。
林珂在旁边看得手心都紧了。
“这一拆,差的就不是一张纸。”
“差的是后头整条查错的路。”
贺九章没接,只把“先闻旧油甜味,后呼吸短”这句誊到了边册里,旁边重重添了一个圈。
因为这就是最好的例子。
第七张页也很快让那些还想图快的人闭了嘴。
那人叫邱伏生,最初在灰白批单上只被草草带了一句“发冷发抖,疑同车气入”,看着和前几人极像。可复念时,他却一直摇头,手指死死掐着自己左前臂不放。
纪晚照便顺着他的手问:
“先冷,还是先麻?”
邱伏生咬着牙说了半天,才挤出一句:
“先麻。”
“像一条细线沿着臂骨钻上来,后头才冷。”
白栀听完,立刻把他和前头那几个“先冷后抖”的页分开压。因为这多半不是同车受寒,而是碰过回温裂缝边那层最细的灰尘。
再往下查,果然在他袖口翻出一层极薄的银灰粉末。
若照总批去写,这种差别根本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等第八张页时,又差点重演一次并错。
一个姓鲁的短工上来便说自己“胸口闷,肋下疼”,年轻医录几乎要顺手把他归进“挤压同类”。可沈砚舟见他鞋边泥印不对,先问他是不是一路跑着追车上的人来的。
那短工愣了愣,点头。
再问,才知他本不在车上,是一路追车到口,追得喘短,后来又被人顺手塞进“九名并转”的栏里。
这一问,连纪成页都把脸别开了。
因为到了这里,已不是三人四人被写歪的问题。
而是这整套“先并下去,后头再分”的手,本身就会一路往外粘,把不该在批里的人也越裹越多。
盛归岫索性在九张伤页角上都加了蜡点。
红点,是原话已稳,可往后续查。
白点,是缓述待补,后手不许代补成整句。
灰点,则是来意未清,任何总栏不许先吞。
这蜡点小得很,远看只是页角一点旧光。
可正因为小,才适合压在这些最容易被人假装没看见的地方。
阮白行后来抄页时,抄得最认真便是这些点。
他甚至重新磨了细笔,只为不把那一点点颜色抹成一团。
因为他终于也看出来了:许多决定人后路的东西,并不总在大句子里。有时候只是一点灰、一点白、一点红,便在替后来的人守住“这页不能和旁页一并看”。
九张伤页拆出来后,第七、第八、第九张也都不再顺着原批单走。
其中还有一人,原先在批单里被写作“待核陪送”,可复念完后却发现他其实只是途中扶过冯三槐一把,并未碰旧片、未抬裂匣、也未入回收栈内层。
这一下,他本不该继续留在“疑样九名”之内。
盛归岫看着那张新页,当场把原批单的“九名”划成“八伤一旁证待返”。
纪成页在一旁看着,脸都木了。
因为他终于明白,那张自己写得最顺的灰白批单,一到真台前,不止写歪了九个人里至少三口伤路,甚至还把一个本该送回去的人整整顺并了一夜。
入夜时,九张伤页终于全复念完。
每一张页尾都留了“原话已复念”或“缓述待补”的小注。
再看那张被改得密密麻麻的灰白批单,简直像从一块冷板,被活人生生拆回了九道各不相同的口子。
这一夜之后,白塔外港再没有人敢轻易说“整批先并一页,后头再细分也一样”。
因为他们已亲眼看见,一页并下去,有些人后头还能拆回来。
可也有些细处,一旦先被压成一类,后头便再也找不全了。
纪成页离台前前,还回头看了那九个不同颜色的页角一眼。
他大概也是到这时才真明白,所谓“各自复念”,不是做得更细看起来更费事,而是替后头所有还想查明白的人,先留住九条不被总批吃掉的小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