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张独立伤页一出,西回收栈那张灰白批单便彻底站不住了。
可真正要改的,不止是那一张。
因为第二日一早,总会又送来一份更正式的跨口移交清单。
这次纸更厚,格式也更齐。
最上头一行写的是:
总批待隔,九人并转外港。
下头才是各人短列编号。
比起昨日那张灰白批单,它甚至更体面。
也更会伤人。
因为一旦“总批待隔”站在最上头,后头无论再怎么补分栏、补来意、补原话,最先压在所有人眼里的,仍是这一车人先已被总批并了起来。
薛见微看完,直接把清单折了一下。
不是撕。
也不是退。
而是沿着最上头那行字往后轻轻一压,把“总批待隔”折到了背面。
前台最先露出来的,变成了第二行:
先分可述、缓述、旁证。
站在一旁的简监脸色立刻沉了。
“你们这是擅改跨口清单。”
“不是改。”薛见微道,“是改你们摆在前面的顺序。”
“总批待隔照留。”
“但它别总站第一眼。”
沈砚舟听着这话,知道她已真学会这条线最要命那一下该落在哪。
签房里是把最会抢口的字往后挪。
验口里是把最会吓死话头的字往后折。
到了整批移交这里,最会把九个人一眼抹成同一类的“总批待隔”,也该往后退半步。
盛归岫这回没有犹豫。
“前台照她说的摆。”
“背页保留总批栏,供后头核照。”
简监还想说什么,阮白行已先把九张昨日复念完的伤页平码到了移交清单旁。
他没说大道理。
只把第一页苗禾和第六页罗介平那两张往上提了一点。
一张写“额角裂,先热后晕”。
一张写“先闻旧油甜味,后呼吸短”。
两张一摆,哪怕是没参与昨日转收的人也看得出来:
若只用“总批待隔”去看这车人,后头许多真正该查的路会被直接压平。
林珂站在旁边,手里还拿着矿站那头新补的返签簿。
她冷不丁开口:
“你们若先摆总批,矿站那边接回去看见的第一眼也是总批。”
“到那时,铺位、工签、领料、旁证口一并都先按一类卡。”
“后头哪怕白塔自己又拆开了,矿站也未必拆。”
这句一出来,连简监都安静了一息。
因为这不再只是白塔台前顺序的问题。
而是纸一旦以总批姿态出去,整个外港和矿站后面的手都会跟着总批走。那时你再说“我们白塔只是方便移交”,根本没人信,也没人等你慢慢解释。
于是这一日,跨口移交清单第一次被真正改了摆法。
前台露的是“先分可述、缓述、旁证”。
背面才压“总批待隔”。
顺序只挪了一折。
可这一折,等于替九个人先挡住了最前头那口最会把人一眼并平的冷气。
更要紧的是,这一折不只挡在白塔台前。
矿站返签、回收栈交班、铺位安置、隔带领料,后头看的第一眼也都跟着变了。
午后矿站送来补签人时,原本照例先问“九名总批现落何栏”,阿笙把折过的清单展开给他看,最先露出的已是“八伤一旁证待返”。那补签人先是一愣,紧接着便把原准备好的九份灰隔布只领了八份。
若仍按总批走,这一份多出来的灰隔布到了晚间,十有八九便会被顺手系到那名本该待返的旁证人腕上,等于又在纸外头替她补了一次不该有的待隔。
林珂指着那少领的一份,淡淡道:
“你看,折的不是字。”
“折的是后头那一串已经准备好跟着总批一起落下去的手。”
纪成页听完,竟第一次没回嘴。
他只把那张清单拿过去,照着薛见微先前折的位置又试了一回。
第一次折歪。
第二次折得太狠,把“总批待隔”压出了折痕裂线。
薛见微把纸抽回来,重新替他压了一下:
“不是藏。”
“也不是怕这四个字见光。”
“是让它别总站第一眼。背后还得留,后头核照、追责、查谁先写错,都靠这行字在。”
纪成页低头看着那道新折痕,沉默了很久。
他原先总以为后廊这些人爱做样子,明明总批还在,只是折到背面,何苦费这工夫。如今他才看懂,恰恰因为总批还在、没被藏、也没被撕,后头所有人都得为这四个字的存在负责,却不能再拿它当第一眼先压住台前的理由。
简监后来又来过一回,见前台露出的仍不是“总批待隔”,脸色并不好看。
可等他翻到背面,看见那行字和九张独立伤页、短签册、返签簿都钉在同一夹里时,也只能皱着眉收手。
因为这意味着,谁若想把这一折再掰回去,便得同时把后头这些已经写明的来意、原话、旁证也一并否了。
那样一来,他就不是在讲移交清楚不清楚。
而是在明着说:总批比这些人各自那句更值钱。
这话,到了这一步,连简监都没法当众说出口。
到傍晚,连纪成页都开始自己学着折单了。
他折得还不顺,折痕也歪。
可等他把“总批待隔”往后一折,再抬头看台前那几张各自不同的伤页时,脸色竟第一次不像前两日那样铁硬。
因为他终于看见,顺序一改,不只是纸好看难看。
而是后头九个人还能不能继续各自留住一点不一样。
后来连矿站那边来补交班的簿手也学会了这一下:先把最会压平人的大栏往后折半寸,再让前面那行真正跟着人走的字先见光。
夜里返签时,连负责铺位的小吏都学着先看折面外那一行“旁证待返”,没再照旧多开灰隔位。
这一点极小。
却也说明,这一折已经不只留在白塔案边,而是真的沿着移交单一路走进了后头那些最不显眼、也最会顺手把人再并平一次的小地方。
也正是从这以后,“先把总批往后折半寸”这一下,才慢慢从一时应变,长成了外港许多交接页真正会先做的第一手。
折痕不深,却够叫后来人第一眼先看见活人那边。
方照野把尺放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