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督封控司那张黑边并类表送到后廊的第二日,来人便到了。
姓唐,名衡,封控司联收录吏。
他带的人不多,只一名小录手,一只窄木匣,一叠黑边纸。
可他一进门,后廊里那股本来属于白塔验口的冷气,便像忽然更直了一层。
因为白塔来借法,说到底还绕着伤、样、验口打转。
封控司来借,借的却更像是一种能把整批人更快收平的写法。
唐衡把并类表摊在桌上,语气极稳:
“总督府近来要开联收口。”
“潮线外返、旧栈撤人、边口避线,后头怕都得并到一处收。”
“封控司想先参考外港现行试法。”
沈砚舟只问:
“为稳口,还是为省人?”
唐衡笑了一下。
“这两件事并不冲突。”
“冲突。”林珂冷冷接上,“你若真为稳口,最先问的该是谁还能自己说、谁不能并在一批里。你若先为省人,最先摆的便是这张并类表。”
唐衡没立刻答。
他把那只窄木匣打开,里面整整齐齐摆着四类细签:
可述。
缓述。
旁证。
并类暂收。
一眼看去,竟像是把后廊、白塔近来那套写法学去了个八成。
可正因为像,才更危险。
因为前面三类签都像在替人留路。
唯独最后那张“并类暂收”,像一扇最会被人顺手推开的后门。
沈砚舟拿起那张细签,翻过来看。
背后果然还压着一行极小的注:
待总表齐后,再分述。
他把签放回桌上。
“你们要学的,不是我们怎么先认人。”
“是怎么先把人并住,回头再说。”
唐衡终于收了笑。
“联收口和白塔验口不同。”
“真遇上整批返线、整批撤口的时候,若还一张张问,一页页拆,只怕后头整口都要堵死。”
“所以你们要的是省人。”白栀道。
“至少先省台前这只手。”
唐衡并不否认。
“若不省,后头很多人连口都进不来。”
这话听着像现实。
也正是最难驳的那类现实。
因为联收口若真开在潮线外返、旧栈撤人那种场景里,人多、事急、怕失控,封控司那套“先并类,后分述”的手,几乎天然就更像能稳住场子。
可沈砚舟更清楚,一旦真顺着这手走,后头最先丢的也仍是每个人那句最不一样的话。
他没急着再和唐衡顶话。
只把人带到后廊侧间,那里一张长桌上摆着三样东西。
左边,是外港近半月改过的错页。
中间,是西回收栈九人拆出来的独立伤页。
右边,则是贺九章刚誊好的领料、铺位、返签三册对照。
沈砚舟指着最右边那册:
“你觉得联收最省的是哪只手?”
唐衡扫了一眼,道:
“总栏先定,后头铺位、隔带、领料自然一并下去,少返工,少堵口。”
“对。”沈砚舟道,“可你再看这一页。”
那页上清清楚楚记着:原九份灰隔布,后改八份;原九份待返口粮,后改八份并一旁证回补。
唐衡看了一会儿,神情便沉了一点。
因为他终于看见,所谓“省人”,很多时候并不是只省台前三支笔。
它会连着后头十几只手一起省。
可一旦省错,后头返工的也不只是三支笔,而是整条口子上的布、票、棚位、押送、复签,样样都要跟着倒回来。
林珂站在门边补了一句:
“你们封控司最怕堵口。”
“可真把不该并的人先并进去,后头堵的不只是口,还堵你们自己回头改错的路。”
唐衡听完没有立刻反驳。
他只是又把右边那册铺位与返签对照往后翻了两页,看见多领又退回的灰隔布、补开的陪送铺位、以及被从待隔里剥出去的人名时,神色终于比刚进门时更沉了一层。
因为到了这时,所谓“省人”在他眼里已不再只是少几张桌、少几只手。
它开始长出了清清楚楚的代价。
唐衡这时又把那张黑边并类表往前推了一寸。
“你们外港既已证明,白塔验口可以不先把人写成样本。”
“那联收口想借的,便是不在整口失控前,把整批人先写乱。”
“说得好听。”贺九章道,“可你们这表上最中间那栏,写的是‘并类总栏’。”
“一旦这一栏先满,后头那几页细页有没有、补不补、谁来补,就全看你们心情了。”
唐衡没接这句,只盯着沈砚舟。
像是在等一个更实的条件。
沈砚舟便把那张并类表翻到背面,直接问:
“你今日来借章,是为了让联收口更稳。”
“还是为了让后面少两张桌、少三名录手、少九张细页?”
这一下,屋里彻底静了。
因为这不再是泛泛地问来意。
而是把封控司最不愿明写在纸上的那层心思,直接拆到了桌面上。
唐衡沉默许久,终于道:
“都有。”
“但若只能留一层,我更先留稳口。”
沈砚舟看着他,没有立刻信,也没有立刻驳。
只道:
“那便先别拿这张并类表。”
“先把你们真正稳过的一口,和真正为了省人先写坏过的一口,各带一页回对来。”
“你若连这两页都不愿摆,那你今日来,便仍是为省人更多。”
唐衡眼神终于真沉了。
因为他听懂了。
后廊这边要的,不是他带几张更像样的细签来。
而是要他把封控司自己做对过什么、做坏过什么,也像白塔、总录房、矿站一样,先摊在台上。
这对总督封控司这种最讲收束、最讲一口口往下压的衙口来说,比任何一场当面争执都更难。
可正因难,才说明下一卷真正该争的,不是表面上这些已经被学得七七八八的话。
而是更高那层手,肯不肯把自己最会偷快的一页旧账也先摆出来。
若连这页旧账都不肯摆,后头再多细签和好听话,也不过是换一种更体面的省人法。
而这,恰恰是后廊这边最不肯借给封控司的那只手。
唐衡离开后,还把那册对照簿借在袖里带走了半个时辰,显然是要去重新算一遍:一张总栏若先写坏,究竟会拖坏他封控司多少后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