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轮过后,借息座前那三道细管终于一起慢了下来。
三排悬页也不再前后乱摆。
它们齐齐停在一个极窄的中线位上,像一整口坑里所有借来的息,都在等下一句真正值命的话。
老婆子把薄簿重新压回膝头,问:
“现在再听后送处。”
“你能听见哪。”
燕沉舟没再闭死眼。
只把呼吸按成刚才那种“借缝不吞”的样子,任右裂先贴上坑里残留的一点页边冷意。
这一回,山里的声比前头清得多。
最先出来的是轮。
不是大车轮。
而是许多小而窄的滚轮,在长木槽下依次吃力。
那木槽并不平走。
它先往上,再横过,最后又顺着某段空山腹慢慢斜进去。
每过一道吊梁,槽底便会回一记很轻很薄的空响。
像山那边本来就是空的。
槽只是一条临时架上去的送骨路。
再往深处,吊梁尽头有风。
风不大。
却干到发白。
不是炉城外那种带灰的燥风。
更像高处山石常年见冷、不见人烟,磨出来的那种白风。
风一过槽口,第二口最冷的息便会在木槽里轻轻缩一下。
仿佛那截玄鸦肋边骨一到那风底下,便知道自己快到地方了。
燕沉舟缓缓道:
“不是普通后洞。”
“是架出去的送槽。”
“先出门腹,再过吊梁。”
“梁后有白风。”
“真正收物的地方不在你这门后,是在更高一截山口里。”
老婆子没说对。
只道:
“再说。”
燕沉舟又听。
这回,他把注意顺着那口白风往前放。
果然很快便听见一道更大也更空的回音。
不像窄道。
像岭前某处开口很宽的山肚。
里头有许多并不一起运作的器,却都被同一种白冷气息慢慢连在一块。
有的像吊架。
有的像洗槽。
还有的,像一排排给手、给名、给器分位的空架。
他心口一沉,终于说出那地方的样子:
“白前岭不是一座口。”
“是个库。”
“前头收手,后头收骨,再往里还有分位。”
“后验骨门送出去的,不是单件。”
“是送进白前岭前手库。”
“而且不止一条槽。”
“明面这一条走得最稳,下面还压着一条更窄、更脏的废回槽。”
“若前手库那边临时不认,或有东西半路要改手,多半就会从那条脏槽再折进下一口山腹。”
“那条槽不认干净,只认还能不能把坏账活着拖进去。”
窄坑里安静得只剩页角偶尔极轻的一碰。
面白年轻人站在门边,脸色都有了一瞬的发木。
显然连他这种能进内门半步的人,也未必清楚后送处后头的全貌。
老婆子沉默了片刻,终于慢慢点头。
“叫得还算准。”
“外头那群人总把后验骨门当成北修正口最深的地方。”
“其实不是。”
“这里不过是替白前岭前手库先筛一遍,看看哪些手、哪些物、哪些旧号,还值不值往前送。”
她说着,第一次把“白前岭”三个字完整说出口:
“北修正口在山外挑手。”
“白前岭在山里做手。”
“前者爱顺。”
“后者爱能撑。”
“顾手当年断的,不是外门候那点小规矩。”
“是白前岭往前接玄鸦骨件的整套手路。”
燕沉舟听见“做手”二字,后背那一寸悬空骨微微一凉。
这比“挑手”更狠。
挑,只是看值不值。
做,便说明送进去的手到了岭里,还要再被改、被洗、被写成更适合那套东西的样。
那燕照当年走到候三外前时,差一点被送去的,便不是某个普通山门或库房。
而是白前岭这种会把人和器一并按成另一种规矩的地方。
他忽然明白顾铁衣为何宁肯背上“不再入候”的记,也要回头刮掉后送处。
若只是不想别人查见燕照旧号,他大可毁页、偷页、烧页。
可他偏偏只刮去处。
因为真要命的,从来不是“谁叫乌行砚”。
是这只手、一截骨、一笔旧号,一旦再度进了白前岭,后头所有断过的路都可能被做成另一种更牢的东西。
燕沉舟问:
“今夜送槽什么时候动?”
这问题一出口,老婆子和面白年轻人几乎同时看向他。
这已不是“我听见了什么”的层面。
而是在问:你准备怎么接这条线?
老婆子眼里那点一直半干半冷的东西,忽然更稳了。
“你倒不肯多装半句怕。”
她抬手在薄簿边轻轻一扣。
“原定三更后。”
“可第九碟脏尾、你又把坑里那张接过脏尾的页挑了出来,今夜里头这套原先最顺的送法已经不顺。”
“越不顺,岭前那边越可能临时改收法。”
“若你想借这一口还没彻底改完的乱,去截白前岭那条送槽,今夜便是最后的好时辰。”
面白年轻人脸色更白了。
“门里规矩,不是让他去截送槽。”
老婆子看都没看他。
“规矩原本也不是让顾手插页、让燕照断路、让第九碟自己折尾。”
“可这些年最活的那几笔,偏偏都不是顺出来的。”
她说到这里,终于把视线真正落到燕沉舟脸上。
“你若要去白前岭,不会是被押着去。”
“也不会是背后再挂一条现成的干净尾。”
“你得自己挑,是拿空位号进去,还是拿你这身旧账硬撞进去。”
这便是下一层要命处。
白前岭前手库既然不是外头这点后验口,它收的就不会只是“可入前手”。
它还要认号。
认送路。
认这只手究竟属于哪条旧账、哪一道空位。
燕沉舟若什么都不挂,送槽根本不会认。
可若真挂上“乌行砚”那层旧号,左腕那口账极可能立刻顺着同槽之意狠狠惊醒。
他一时没说话。
坑里悬页轻轻一摆。
借息座下的空槽却在这时传来一记很轻的回响。
不是前头那三道细管的补拍。
而像更远处某条送槽已开始预热,长木、空梁、白风与重物一起慢慢找齐节拍。
玄鸦第七肋边骨也在隔门极轻地起了一口息。
像在提醒他:路已经动了。
再迟,后头便不是你去抢它。
而是它先把下一整口局势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