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山风刮得渠边芦苇哗哗响。五更刚过,寡妇屯的女人们已经扛着铁锹、锄头,三五成群地往泉口方向走。她们没说话,脚步却齐,像一队上阵的兵。
赵铁柱比她们早到半刻钟。他站在泉眼新开出的石基旁,大刀插在泥里,双手抱胸盯着对面山坡。那里黑压压站了一片人影,全是壮汉,手持木棍、铁叉,最前头几个正用粗木桩横拦水道,把刚砌好的引水槽一脚踹塌。
“拆了?你们倒会省力气。”赵铁柱吐出一口唾沫,往前跨一步,“我们一锹一镐挖出来的渠,你们说堵就堵?”
对方没人答话。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拎起铁叉往地上一顿,震起一圈尘土:“这水从我们村界底下流出来,凭什么你们说引就引?祖宗定的规矩,水流归上游管!再往前修,砸的就是你们的手!”
他话音未落,身后七八个壮汉齐声吼叫,挥舞农具敲打地面,声浪冲得泉口边的碎石都在颤。
赵铁柱眼角跳了跳,手已摸上刀柄。他身后,几十个寡妇屯的女人立刻列成两排,锄头朝外,谁也没退半步。
就在这时,林阿蛮到了。
她走得不急,布鞋踩在湿泥上也没出声,肩上披着昨夜那件磨毛领子的厚衣,发髻用木簪别得结实。苏青黛跟在她斜后方三步远,手藏在袖中,指尖扣着剑柄,目光扫过对面每一双眼睛。
阿蛮直接走到赵铁柱前头,挥手一按他肩膀:“退后。”
赵铁柱咬牙,没动。
“我说,退后。”她声音不高,但字字钉进地里。
他这才侧身让开,大刀仍立在原地,像根不肯倒的桩。
阿蛮往前走了五步,停在两队人中间的空地上。她没看那些挥舞的铁叉,只盯着那个领头的壮汉:“你说这水归你们村管,依据是什么?”
汉子冷笑:“自古以来就是!我们村年年祭河神,供三牲,烧纸钱,你们呢?一声不吭就凿穿地脉,抢水养田——这是偷!是盗!”
“好。”阿蛮点头,“那你去泉眼看看。”
她转身指向岩缝里汩汩涌出的清流:“水是从石头缝里自己冒出来的。我们没挖河床,没截明渠,只是接了地下涌泉。你封得住这条缝吗?还是你想把整座山埋了?”
人群里有人骚动。那汉子脸色涨红,吼道:“放屁!以前这地方干得冒烟,你们一来就喷水,不是你们动了手脚是什么?分明是掘断了我们的水根!”
“所以你们认定,只要某个东西从前没有,现在有了,就一定是别人偷来的?”阿蛮嘴角微扬,语气冷下来,“那火是怎么来的?第一个钻木取火的人,是不是也该被你们烧死,因为他动了‘天火’?”
四周一时静了静。
她不等回应,继续道:“我只问你一句:你们有没有派人下山查过这股水的源头?有没有量过它每日出水量?有没有算过它分流之后,你们村口的流量少了多少?”
没人说话。
“没有吧。”她看着他,“你们什么都没做,就冲过来砸东西、堵路,嘴上喊着‘祖宗规矩’,其实不过是怕别人活得比你好。”
那汉子猛地往前一扑,手指几乎戳到她脸上:“臭婆娘,你少逞口舌之利!今日你不拆渠停工,我们就一直守在这儿!一滴水也别想流出去!”
阿蛮没躲。她抬起眼,直视着他:“你们可以堵。”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却更清楚:“但你们堵不住地下的活水。它既然能涌出来一次,就能涌第二次。你们今天砸了石基,明天我们还会再砌。你们来了十个人,我们就有二十个女人顶上。你们靠的是横,我们靠的是命——而命,从来不怕横的。”
她说完,不再看他,转头对己方人群抬手:“原地待命。”
然后她摘下腰间狼毫笔,在掌心虚画一个字。
——守。
赵铁柱看见了,紧绷的肩膀松了一寸。他默默将大刀拔起,插回背后,站回队伍前列。
苏青黛始终未语。她站在阿蛮侧后,像一道影子,目光锁定对面每一个可能突袭的动作。她的手一直没离开剑柄,指节泛白。
对面那汉子见他们不动手,也不退,反倒僵住了。他本以为这群女人会哭闹、求饶,或者怒而冲杀,可眼前这个领头的,既不吵也不跪,连声音都不抬高,偏偏说得他心里发毛。
“愣着干什么!”他回头吼,“加桩!把口子全给我封死!看她们还能不能往外淌一滴水!”
十几个壮汉应声而动,扛起粗木、石块,往泉口周边堆砌。有人故意踢翻装石灰的桶,白粉洒了一地;有人拿锄头刨乱刚夯好的土基,动作粗野。
阿蛮站着没动。
她看着他们忙活,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一场荒唐戏。直到一根碗口粗的木桩横贯水道中央,彻底截断水流,她才缓缓开口:
“你们今天做的每一件事,我都记下了。”
她没说是谁干的,也没说要怎么记。但她说话时,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像是要把他们的模样刻进骨头里。
没人回应。
风从山口吹进来,带着湿气和土腥味。渠里的水被迫改道,漫上岸边,浸湿了阿蛮的鞋面。她没低头看,依旧挺直脊背,像一杆插在泥里的旗。
太阳终于爬上东岭,光刺破云层,照在断裂的石基上,照在横七竖八的木桩上,也照在两支对峙的人群身上。
没有人走。
也没有人让。
阿蛮站在原地,手按在腰间的笔上,像按着一把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