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0 年,21 岁,考入中央陆军军官学校(黄埔八期)。
1933 年,5月毕业,派往第 83 师任见习官,不久升少尉排长。
1934 年 4 月 —1935 年 4 月,因病请假,返乡休养一年。
1935 年 5 月,调南京,入军训教官训练班,留校任教。
1939 年 1 月 —1942 年 3 月,第 200 师 1152 团补充营上尉连长、副营长。
……
我第一次翻开祖父肃反期间留下的手写履历时,只觉得“噢,我祖父是黄埔毕业的,上过前线。
当我成年后,我再去盯着 1934-1935 “请假一年” 那行字时,内心却思考了良久。什么病能在那个年代,让一个年轻的少尉排长请假一年呢?
为此,我查阅了民国中央军的请假流程,普通伤病最多批三个月就得归队。那到底是什么病?癌症?肺结核?……这么严重的病情在那个兵荒马乱的年月不是该直接退役了?
更神奇的是祖父休了一年 “病假” 居然又被调回南京黄埔军校做了 4 年的战术教官!
后来他又被抽调去了 200 师任补充营上尉连长、副营长。
同期黄埔八期的同学早就在前线当上了营长、副团长。
以他黄埔四年军事教官的身份却在王牌 200 师待在补充营这种边缘位置
原文手稿我于1939年1月被调往国民革命军第200 师,首任师长为杜聿明。他手稿里提及的马德芳(黑龙江人,黄埔八期)是 1152 团团附。
还有—— 张信卿,副营长(辽宁安东人,黄埔八期)。我通过查询,张信卿于 1939 年已是 200 师特务营营长,我祖父为什么写他只是补充营副营长呢?
那一刻我才明白,原来祖父的手稿里藏的都是没能说出口的秘密。
1929 年秋
抚顺的天空蒙着一层灰浊,空气中飘着煤灰的涩苦与金属味。西露天矿的地面上,采矿机的轰鸣阵阵滚来,大型机械传出的巨大响声压得人喘不过气。
井下巷道一片漆黑,微弱昏黄的矿灯偶尔照到闪过的矿工。防毒面具依旧不能阻隔矿下难闻的味道。
运煤的矿车哐当哐当碾过轨道,震得岩壁微微发颤,暗黑的角落里两个模糊的人影攒动。
一个身材矮小的身影走到矿道拐角处,一个凹进矿壁的避风口,只见他把矿镐往地上一戳,力度刚刚好,矿镐树立在他的身旁。他顺手压了压帽子上的矿灯遮光片,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喘出一口浊气对另一个身影道。
“二柱,别那么拼了,歇歇吧!”
“这活真要干起来可是没完没了!”
矿洞里“嗯”了一声,传出另一个疲惫的声音:“也是,干了一下午,还没捞着休息”
说话间,一个黑影向二柱走了过去,学着二柱的样子,一屁股坐在了他的身边。
矮个黑影坐在地上,“可憋死我了”随手摘下防毒面具。黑暗中,在另一盏矿灯的照耀,瞬间露出了一口大白牙。
他下意识地伸手在腰部取过一个破旧的布烟袋,伸手在烟袋里抓出一小捏旱烟,在糙纸上摊平,卷了卷,用舌头把烟卷舔了舔,粘好后随手把烟扔进嘴吧。刚要掏火石把烟点上,猛地想起矿下严令禁止烟火,违者重罚。只好把火石放回了口袋,干嘬几口过过烟瘾。
矮个汉子取下嘴里的卷烟,低声说道:“二柱,听说没,前几天街里的老周,不知道因为啥,就被日本人往死里打,据说伤势不轻,也不知道现在是死是活!”
二柱担心声音在防毒面具里是模糊的,把防毒面具拉了下来。他左右快速扫一眼。
“我也听说了,应该是真的。”
“这两天都没见到老周上工!”
矮个汉子叹气道:“这帮日本人也是够狠,真下死手啊!”
二柱捧哏“可不咋的…… 唉,没办法,谁让这矿被日本人拿着呢!”
矮个汉子眼皮一挑,低声骂了一句:“这帮狗杂种!”
骂了一句,他觉得还不解气,继续抱怨道:“我就纳闷了,咱奉军都是干啥吃的?在眼皮底下看着日本人欺辱咱们!他们都是吃白饭的?”
二柱听完矮个汉子的话着实吓了一跳,赶紧左右扫了一眼,声音发颤:“狗剩,你小点声…… 小点声…… 别让狗听去!”
“可我说的是实话啊!” 听到二柱的提示,狗剩压低了声音,但扔继续愤愤地说道,“昨儿个西三坑又冒顶了,我家前排的刘二麻子连个全尸都没捞着。把头只说了一句‘遭着了’,被狗传了出去,转头就被日本人扣了他三个月工钱。”“真憋屈!”
对于狗剩的抱怨,二柱只敢听着,不敢插话。半晌才忍不住说了一句:“这矿里下眼线多,狗剩,你说话小心点,别给自己招惹麻烦!”
狗剩没接话,在内衣里掏出了半块硬窝头,掰了一半递给二柱。
二柱伸手接过啃了一口,硬窝头卡在喉咙里,二柱的嗓子像拉风箱,叹气道:“咱这命啊,说穿了就是贱。”
“可再贱,这活儿也得干下去不是。不然家里老的少的,全家都得去喝西北风!”
狗剩低下头,语气中带着苦涩:“贱人贱命,没办法。咱这干满二十八天才七块小洋,大半还用饭票顶,这够干啥?”
二柱接话道:“你知足吧,矿上除了累点儿,工钱还好吧,比种地强多了!”
“强啥?这钱全是咱们拿命换的。” 狗剩无聊地蹭着鞋底的煤渣,忽然抬头看了二柱一眼,“我爹就是这么没的。”
说完这话,狗剩仰起头看向漆黑得洞顶:“那天我要是再晚一步,恐怕连我爹的尸首都见不着。”
二柱一怔,没敢接话。
二人沉默地坐着,巷道里时不时传来矿车碾过铁轨的哐当声。
狗剩盯着手里那根没点燃的烟,仿佛想起爹临死前那只攥得发白的手,想起自己跪在炭矿事务所门口讨说法时,被炭矿警备队员踹在肚子上的那一脚。那时候他就想,这辈子哪怕豁出去,也得换个活法。
“狗剩,你这辈子干过最硬气的事儿是啥?” 二柱突然打破了沉默,看着狗剩问道。
狗剩瞟了二柱一眼:“早先我娘揍我,我就站那儿,纹丝不动让她打!”
“哟,这么有骨气?”
“啥骨气啊,” 狗剩苦笑道,“我是让我爸绑树上了!”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远而近。
二柱见有人来了,赶紧闭了嘴。
只见一个身材瘦小的工友猫着腰快步走到二人近前:“别歇了!队长让大伙儿都去矿口集合!”
两人一愣,二柱接口问道:“集合?出啥事儿了啊,工还没干完呢,就集合?”
“不知道!队长让我来喊人,都得上去!” 小工友交代完二人,继续向矿井深处猫腰离去。
两人对视一眼才慢慢站起身,拿起插在地上的矿镐。狗剩嘟囔着 “到底啥事啊,这么着急!”但身体却没敢停留,猫着腰朝着井口挪去。
刚踏出漆黑的矿道,夕阳昏红的余晖洒到二人身上。眼前的景象,却让两人僵在原地。
矿口两侧列队站着一队炭矿警备队员,带队的正是满铁炭矿警备队巡查部长 井上清一。
只见井上清一站得笔挺、双手负于身后,目光冷厉地注视着矿口,腰间军刀自然垂落。
日本警备队员一身灰绿色立领制服齐整挺括,队员们腰挎短枪、手握军刀,刀镡上的樱花纹在夕阳下泛着冷光,紧盯着从矿口走出的二人。
警备队员身后站着散漫的中国炭矿巡捕,他们目光呆滞松懈,穿着陈旧的粗布衣料制服,软塌的帽子歪歪扭扭地戴在头上。
最后面是一群围观的矿工,个个穿着补丁摞补丁的衣衫,满身煤黑,脸被煤灰糊得只剩一双眼和牙齿是白的,像一群从黑窟里拖出来的影子。矿工们敛声屏息,静静地观望着二人,空气静得可怕。
面对这种阵仗,狗剩和二柱心想:不定谁要遭罪了。腿不受控制地打起哆嗦,硬着头皮往人群中挪动。
井上清一目光阴鸷、透着凶光盯着二人出来,斜睨了一眼身旁的王彪,生硬的汉语透着刺骨寒意:
“辱骂…… 大日本帝国…… 是…… 这两个?”
话音刚落,站在他身旁一个脑袋大脖子粗的汉子:王彪,立刻凑了上去。这人惯会暗地里打小报告,大家背后都喊他 “王八”,只见他满脸谄媚缩着脖子、哈腰弓背。
王彪抬手指向狗剩与二柱,嗓门尖锐,刻意拔高语气:“回太君,没错,就是他俩!”
“方才就是他俩,躲在井下乱嚼舌根,辱骂太君、辱骂满铁。我在一旁听得实在气不过,这才赶紧跑来向部长禀报。”
听完王彪的汇报,井上清一面无表情,抬起手指向狗剩二人,对着身旁的警备队员用日语冷冷地吩咐道:“给我打。”
接到命令,离狗剩身边最近的四名日本队员立即走上前去。
二柱面对气势汹汹的矿警顿时吓得当场瘫软在地,抱着脑袋哭喊求饶:“太君饶命…… 太君饶命啊!我是冤枉的…… 我真没胆量骂太君啊…… 都是狗剩他胡说八道,跟我没关系啊……”
狗剩还没反应过来,只见一只枪托狠狠地砸向他的面部。他只觉得眼眶一热,一股鲜血顺着他的眉骨淌了下来,鲜血染红了狗剩的眼眶。他的视线模糊了,什么也看不清,只知道血在往下淌。
紧着一声脆响,听见狗剩鼻骨碎裂的声音。他闷哼了一声,不自觉地后退几步。只是短短一瞬,狗剩的头便成了血葫芦。
双手护头蹲下,任凭枪托落在身上,既不解释也不求饶,偶尔发出一声闷哼。狗剩终究是血肉之躯,很快被打翻在地,鲜血顺着嘴角溢出。
周围矿工面对暴行,无人敢出言求情,全都默默低下头,胆小者更是双腿发颤,浑身发抖。
几枪托下来,狗剩被打翻在地。二柱因为下跪及时,虽也被砸了几枪托,但伤势远没狗剩那么严重。
井上清一面无表情的一抬手,几个矿警殴会意的停下了殴打狗剩和二柱的动作。
井上清一缓步走向狗剩,军靴咔哒咔哒的传出均匀的脚步声。走到狗剩的身边后,他一脚踩在了狗剩的头上,用生硬的汉语威胁道:“求我。”
狗剩虽然只是挨了几下,但却都是头部重击。只见他嘴角渗血,平躺在地上,此时哪里还有意识。面对井上清一的要求,狗剩没能做出任何回应。
井上清一嘴角微微上扬,挪开踩在狗剩头上的右脚,猛然发力,一脚狠狠踢到狗剩的太阳穴。狗剩被这一脚踢的翻了几个滚,翻滚停下时,狗剩身体开始不住的抽搐。
没一会,狗剩的抽动开始变缓,瘫在地上,时不时地抽动一下,气若游丝。二柱虽然哭哑了嗓子,本就破烂的衣衫又多了几处创口,但伤势远轻于狗剩。
井上清一冷眼扫过倒在地上二人,满意地点了点头。
转身看向身后的一众矿工,用生硬的汉语冷冷地告诫。
“你们都看清楚了,这就是背地里辱骂我们大日本帝国的下场!”
“今后谁再敢犯,他们就是榜样!” 说罢,他顺手在裤兜里掏出一块银圆扔在了王彪面前。
见到银元,王彪立刻展露出一副谄媚的笑,不住地道谢,弯下腰从地上捡起银元揣进口袋。
见王彪弯腰捡钱的动作,井上清一冷笑一声,没有理会王彪。转头看了看身边的警备队员,那队员心领神会,从挎包里掏出一沓粮票走向身边的矿工们,顺手把粮票撒向空中,“帝国给的赏钱,人人有份。”
随着粮票飘落一地,众矿工却显得无动于衷,没人上前捡拾。
井上清一见状脸色骤沉,勃然大怒,用他那生硬的汉语怒吼。
“我们大日本帝国对你们中国人不薄!”
“给你们活路,给你们粮食!你们连帝国的恩都不领吗?”
众人见识过井上清一地残暴冷血。呵斥之下,队列里本就有心存犹豫的人蠢蠢欲动。
片刻后终于有人禁受不起粮票地诱惑,有人快步地跑出队伍,拾地上的粮票便隐匿回了人群。见有人带头,又有几人纷纷跟着上前,捡拾散落的粮票。
井上清一见旷工们终于低头,脸色逐稍显缓和,这才冷声下令:“撤!”
转身大步离去。警备队员皮靴声响整齐,紧随其后,没再回头看躺在地上的狗剩和二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