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工惨死
书名:黄埔中央军风云:贾迪生传 作者:贾志成 本章字数:4159字 发布时间:2026-08-05

1930 年,21 岁,考入中央陆军军官学校(黄埔八期)。

1933 年,5月毕业,派往第 83 师任见习官,不久升少尉排长。

1934 年 4 月 —1935 年 4 月,因病请假,返乡休养一年。

1935 年 5 月,调南京,入军训教官训练班,留校任教。

1939 年 1 月 —1942 年 3 月,第 200 师 1152 团补充营上尉连长、副营长。

……

我第一次翻开祖父肃反期间留下的手写履历时,只觉得“噢,我祖父是黄埔毕业的,上过前线。

当我成年后,我再去盯着 1934-1935 “请假一年” 那行字时,内心却思考了良久。什么病能在那个年代,让一个年轻的少尉排长请假一年呢?

为此,我查阅了民国中央军的请假流程,普通伤病最多批三个月就得归队。那到底是什么病?癌症?肺结核?……这么严重的病情在那个兵荒马乱的年月不是该直接退役了?

更神奇的是祖父休了一年 “病假” 居然又被调回南京黄埔军校做了 4 年的战术教官!

后来他又被抽调去了 200 师任补充营上尉连长、副营长。

同期黄埔八期的同学早就在前线当上了营长、副团长。

以他黄埔四年军事教官的身份却在王牌 200 师待在补充营这种边缘位置

原文手稿我于1939年1月被调往国民革命军第200 师,首任师长为杜聿明。他手稿里提及的马德芳(黑龙江人,黄埔八期)是 1152 团团附。

还有—— 张信卿,副营长(辽宁安东人,黄埔八期)。我通过查询,张信卿于 1939 年已是 200 师特务营营长,我祖父为什么写他只是补充营副营长呢?

那一刻我才明白,原来祖父的手稿里藏的都是没能说出口的秘密。


1929 年秋

抚顺的天空蒙着一层灰浊,空气中飘着煤灰的涩苦与金属味。西露天矿的地面上,采矿机的轰鸣阵阵滚来,大型机械传出的巨大响声压得人喘不过气。

井下巷道一片漆黑,微弱昏黄的矿灯偶尔照到闪过的矿工。防毒面具依旧不能阻隔矿下难闻的味道。

运煤的矿车哐当哐当碾过轨道,震得岩壁微微发颤,暗黑的角落里两个模糊的人影攒动。

一个身材矮小的身影走到矿道拐角处,一个凹进矿壁的避风口,只见他把矿镐往地上一戳,力度刚刚好,矿镐树立在他的身旁。他顺手压了压帽子上的矿灯遮光片,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喘出一口浊气对另一个身影道。

“二柱,别那么拼了,歇歇吧!”

“这活真要干起来可是没完没了!”

矿洞里“嗯”了一声,传出另一个疲惫的声音:“也是,干了一下午,还没捞着休息”

说话间,一个黑影向二柱走了过去,学着二柱的样子,一屁股坐在了他的身边。

矮个黑影坐在地上,“可憋死我了”随手摘下防毒面具。黑暗中,在另一盏矿灯的照耀,瞬间露出了一口大白牙。

他下意识地伸手在腰部取过一个破旧的布烟袋,伸手在烟袋里抓出一小捏旱烟,在糙纸上摊平,卷了卷,用舌头把烟卷舔了舔,粘好后随手把烟扔进嘴吧。刚要掏火石把烟点上,猛地想起矿下严令禁止烟火,违者重罚。只好把火石放回了口袋,干嘬几口过过烟瘾。

矮个汉子取下嘴里的卷烟,低声说道:“二柱,听说没,前几天街里的老周,不知道因为啥,就被日本人往死里打,据说伤势不轻,也不知道现在是死是活!”

二柱担心声音在防毒面具里是模糊的,把防毒面具拉了下来。他左右快速扫一眼。

“我也听说了,应该是真的。”

“这两天都没见到老周上工!”

矮个汉子叹气道:“这帮日本人也是够狠,真下死手啊!”

二柱捧哏“可不咋的…… 唉,没办法,谁让这矿被日本人拿着呢!”

矮个汉子眼皮一挑,低声骂了一句:“这帮狗杂种!”

骂了一句,他觉得还不解气,继续抱怨道:“我就纳闷了,咱奉军都是干啥吃的?在眼皮底下看着日本人欺辱咱们!他们都是吃白饭的?”

二柱听完矮个汉子的话着实吓了一跳,赶紧左右扫了一眼,声音发颤:“狗剩,你小点声…… 小点声…… 别让狗听去!”

“可我说的是实话啊!” 听到二柱的提示,狗剩压低了声音,但扔继续愤愤地说道,“昨儿个西三坑又冒顶了,我家前排的刘二麻子连个全尸都没捞着。把头只说了一句‘遭着了’,被狗传了出去,转头就被日本人扣了他三个月工钱。”“真憋屈!”

对于狗剩的抱怨,二柱只敢听着,不敢插话。半晌才忍不住说了一句:“这矿里下眼线多,狗剩,你说话小心点,别给自己招惹麻烦!”

狗剩没接话,在内衣里掏出了半块硬窝头,掰了一半递给二柱。

二柱伸手接过啃了一口,硬窝头卡在喉咙里,二柱的嗓子像拉风箱,叹气道:“咱这命啊,说穿了就是贱。”

“可再贱,这活儿也得干下去不是。不然家里老的少的,全家都得去喝西北风!”

狗剩低下头,语气中带着苦涩:“贱人贱命,没办法。咱这干满二十八天才七块小洋,大半还用饭票顶,这够干啥?”

二柱接话道:“你知足吧,矿上除了累点儿,工钱还好吧,比种地强多了!”

“强啥?这钱全是咱们拿命换的。” 狗剩无聊地蹭着鞋底的煤渣,忽然抬头看了二柱一眼,“我爹就是这么没的。”

说完这话,狗剩仰起头看向漆黑得洞顶:“那天我要是再晚一步,恐怕连我爹的尸首都见不着。”

二柱一怔,没敢接话。

二人沉默地坐着,巷道里时不时传来矿车碾过铁轨的哐当声。

狗剩盯着手里那根没点燃的烟,仿佛想起爹临死前那只攥得发白的手,想起自己跪在炭矿事务所门口讨说法时,被炭矿警备队员踹在肚子上的那一脚。那时候他就想,这辈子哪怕豁出去,也得换个活法。

“狗剩,你这辈子干过最硬气的事儿是啥?” 二柱突然打破了沉默,看着狗剩问道。

狗剩瞟了二柱一眼:“早先我娘揍我,我就站那儿,纹丝不动让她打!”

“哟,这么有骨气?”

“啥骨气啊,” 狗剩苦笑道,“我是让我爸绑树上了!”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远而近。

二柱见有人来了,赶紧闭了嘴。

只见一个身材瘦小的工友猫着腰快步走到二人近前:“别歇了!队长让大伙儿都去矿口集合!”

两人一愣,二柱接口问道:“集合?出啥事儿了啊,工还没干完呢,就集合?”

“不知道!队长让我来喊人,都得上去!” 小工友交代完二人,继续向矿井深处猫腰离去。

两人对视一眼才慢慢站起身,拿起插在地上的矿镐。狗剩嘟囔着 “到底啥事啊,这么着急!”但身体却没敢停留,猫着腰朝着井口挪去。

刚踏出漆黑的矿道,夕阳昏红的余晖洒到二人身上。眼前的景象,却让两人僵在原地。

矿口两侧列队站着一队炭矿警备队员,带队的正是满铁炭矿警备队巡查部长 井上清一。

只见井上清一站得笔挺、双手负于身后,目光冷厉地注视着矿口,腰间军刀自然垂落。

日本警备队员一身灰绿色立领制服齐整挺括,队员们腰挎短枪、手握军刀,刀镡上的樱花纹在夕阳下泛着冷光,紧盯着从矿口走出的二人。

警备队员身后站着散漫的中国炭矿巡捕,他们目光呆滞松懈,穿着陈旧的粗布衣料制服,软塌的帽子歪歪扭扭地戴在头上。

最后面是一群围观的矿工,个个穿着补丁摞补丁的衣衫,满身煤黑,脸被煤灰糊得只剩一双眼和牙齿是白的,像一群从黑窟里拖出来的影子。矿工们敛声屏息,静静地观望着二人,空气静得可怕。

面对这种阵仗,狗剩和二柱心想:不定谁要遭罪了。腿不受控制地打起哆嗦,硬着头皮往人群中挪动。

井上清一目光阴鸷、透着凶光盯着二人出来,斜睨了一眼身旁的王彪,生硬的汉语透着刺骨寒意:

“辱骂…… 大日本帝国…… 是…… 这两个?”

话音刚落,站在他身旁一个脑袋大脖子粗的汉子:王彪,立刻凑了上去。这人惯会暗地里打小报告,大家背后都喊他 “王八”,只见他满脸谄媚缩着脖子、哈腰弓背。

王彪抬手指向狗剩与二柱,嗓门尖锐,刻意拔高语气:“回太君,没错,就是他俩!”

“方才就是他俩,躲在井下乱嚼舌根,辱骂太君、辱骂满铁。我在一旁听得实在气不过,这才赶紧跑来向部长禀报。”

听完王彪的汇报,井上清一面无表情,抬起手指向狗剩二人,对着身旁的警备队员用日语冷冷地吩咐道:“给我打。”

接到命令,离狗剩身边最近的四名日本队员立即走上前去。

二柱面对气势汹汹的矿警顿时吓得当场瘫软在地,抱着脑袋哭喊求饶:“太君饶命…… 太君饶命啊!我是冤枉的…… 我真没胆量骂太君啊…… 都是狗剩他胡说八道,跟我没关系啊……”

狗剩还没反应过来,只见一只枪托狠狠地砸向他的面部。他只觉得眼眶一热,一股鲜血顺着他的眉骨淌了下来,鲜血染红了狗剩的眼眶。他的视线模糊了,什么也看不清,只知道血在往下淌。

紧着一声脆响,听见狗剩鼻骨碎裂的声音。他闷哼了一声,不自觉地后退几步。只是短短一瞬,狗剩的头便成了血葫芦。

双手护头蹲下,任凭枪托落在身上,既不解释也不求饶,偶尔发出一声闷哼。狗剩终究是血肉之躯,很快被打翻在地,鲜血顺着嘴角溢出。

周围矿工面对暴行,无人敢出言求情,全都默默低下头,胆小者更是双腿发颤,浑身发抖。

几枪托下来,狗剩被打翻在地。二柱因为下跪及时,虽也被砸了几枪托,但伤势远没狗剩那么严重。

井上清一面无表情的一抬手,几个矿警殴会意的停下了殴打狗剩和二柱的动作。

井上清一缓步走向狗剩,军靴咔哒咔哒的传出均匀的脚步声。走到狗剩的身边后,他一脚踩在了狗剩的头上,用生硬的汉语威胁道:“求我。”

狗剩虽然只是挨了几下,但却都是头部重击。只见他嘴角渗血,平躺在地上,此时哪里还有意识。面对井上清一的要求,狗剩没能做出任何回应。

井上清一嘴角微微上扬,挪开踩在狗剩头上的右脚,猛然发力,一脚狠狠踢到狗剩的太阳穴。狗剩被这一脚踢的翻了几个滚,翻滚停下时,狗剩身体开始不住的抽搐。

没一会,狗剩的抽动开始变缓,瘫在地上,时不时地抽动一下,气若游丝。二柱虽然哭哑了嗓子,本就破烂的衣衫又多了几处创口,但伤势远轻于狗剩。

井上清一冷眼扫过倒在地上二人,满意地点了点头。

转身看向身后的一众矿工,用生硬的汉语冷冷地告诫。

“你们都看清楚了,这就是背地里辱骂我们大日本帝国的下场!”

“今后谁再敢犯,他们就是榜样!” 说罢,他顺手在裤兜里掏出一块银圆扔在了王彪面前。

见到银元,王彪立刻展露出一副谄媚的笑,不住地道谢,弯下腰从地上捡起银元揣进口袋。

见王彪弯腰捡钱的动作,井上清一冷笑一声,没有理会王彪。转头看了看身边的警备队员,那队员心领神会,从挎包里掏出一沓粮票走向身边的矿工们,顺手把粮票撒向空中,“帝国给的赏钱,人人有份。”

随着粮票飘落一地,众矿工却显得无动于衷,没人上前捡拾。

井上清一见状脸色骤沉,勃然大怒,用他那生硬的汉语怒吼。

“我们大日本帝国对你们中国人不薄!”

“给你们活路,给你们粮食!你们连帝国的恩都不领吗?”

众人见识过井上清一地残暴冷血。呵斥之下,队列里本就有心存犹豫的人蠢蠢欲动。

片刻后终于有人禁受不起粮票地诱惑,有人快步地跑出队伍,拾地上的粮票便隐匿回了人群。见有人带头,又有几人纷纷跟着上前,捡拾散落的粮票。

井上清一见旷工们终于低头,脸色逐稍显缓和,这才冷声下令:“撤!”

转身大步离去。警备队员皮靴声响整齐,紧随其后,没再回头看躺在地上的狗剩和二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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