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爬到头顶,晒得人头皮发麻。泉口两边的土坡被踩得板结发硬,草根翻起,露出灰白的泥茬。上游那帮壮汉还在,木桩横在水道上,像一道铁打的墙。他们轮了班守着,新来的一拨把旧的一拨换下去歇息,粗话骂咧着,说这活儿耗人。
阿蛮没动。她站在原地,脚跟都没挪过。汗水顺着额角滑下来,在下巴尖聚成一滴,啪地落在前襟上,洇开一块深色。她抬手抹了把脸,掌心蹭过眉骨,留下一道泥印。
赵铁柱蹲在渠边,刀横在膝头,眼睛盯着对面。他身后几个女人也坐着,靠在锄头把上打盹。有个年轻媳妇手里还攥着铁锹,胳膊搭在膝盖上,睡着了都舍不得松。
“再这么耗下去,秧苗都要旱死了。”有人小声嘀咕。
这话飘进阿蛮耳朵里,她没应,只眯眼看了看天。日头正毒,照得封堵口的木桩发白。她慢慢往前走了几步,离那群壮汉近了些,又停下。对方立刻有人站起身,抄起家伙。
她不看他们,目光扫过那一排人。有几个坐姿松垮,肩膀塌着,眼神发直。其中一个年轻汉子,嘴唇干裂,嘴角起了血痂,正低头舔舐壶嘴,可那皮囊瘪得贴在一起,抖了两下才挤出一星水珠。他咽下去的动作很慢,喉结滚了三下才落定。
阿蛮收回视线。
她绕到侧坡,借着坡势遮住身形,一步步往高处走。苏青黛跟上来,脚步轻得像猫。两人并肩站着,从侧面看清了上游那边的状况——水囊只有三个,传着喝,每人一口,连润嗓子都不够。有个老汉坐在石头上揉腿,小腿浮肿,显然是缺水久了。
“他们也没水。”阿蛮低声说。
苏青黛没接话,只把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微微泛白。
阿蛮转身往下走,回到己方人群前。赵铁柱立刻站起来:“要动手?我带人冲上去,三下五除二就能拆了那堆烂木头!”
“不准动。”她说。
“可咱们的人撑不住啊!”他嗓门压低,拳头捏得咔响,“再僵两天,地里的苗全得死!”
“死也得站着死。”阿蛮看着他,“不是靠抡家伙抢来的活路。”
她走到队伍最前头,背对敌人,面向自己的人。手指伸进革带,抽出狼毫笔。以往她会在掌心写字下令,这次没有。她只是把笔往袖袋一塞,顺手将木簪拔下,撩起头发重新挽了一圈,插紧。
这个动作让几个女人愣住。她们知道,每次主心骨要做决断时,总会整理发髻——那是她在枯井里就养成的习惯:活要活得清楚,死也要死得利索。
“今晚都睡个整觉。”她说,“明日辰时前,谁也不准擅离岗位,但也不准挑衅。该吃吃,该喝喝。留着力气,等下一步。”
没人问下一步是什么。
赵铁柱皱着眉,想说什么,最终还是闭了嘴。他挥手下令轮岗,自己留下盯最后一班。几个女人钻进窝棚,躺在草席上闭眼,可眼皮底下眼珠来回转,哪有半分睡意。
阿蛮没进棚。她在泉口边上找了块平整石头坐下,手搭在膝盖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梦境手札的封面。昨夜子时,她又梦见了什么,醒来却一片空白。只记得胸口闷了一下,像是被人从梦里推了一把。她当时坐起来,想写点什么,笔都拿起来了,又放下。
现在她忽然明白,那不是警告,是提示。
她抬头望向对面山坡,目光穿过尘土和热浪,落在那个年轻汉子身上。他正靠着木桩打盹,头一点一点的,手里还抓着空皮囊。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指甲缝里全是泥,裤脚破了个洞,补丁歪斜——是个实打实的庄稼人,不是谁家养的打手。
阿蛮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身,拍掉屁股上的土。这一整天,她第一次没去看被堵的水口,也没数对方来了多少人。她只记住了那张脸。
风从山口吹进来,带着燥热和汗味。渠底只剩一条湿痕,蜿蜒几尺便断了。一只蚂蚁爬过去,在水渍边缘探了探须,转身走了。
阿蛮站在原地,手垂在身侧,不再碰笔,也不再按刀。她只是望着夕阳下的封锁线,眼神沉了下来。
她知道该怎么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