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泉口的土坡上还浮着一层灰白的晨气。阿蛮站在干涸的渠底，脚边是昨夜蚂蚁爬过的那道湿痕，如今已彻底干透，裂开细缝。她没看水口，也没看对面高地上那些人，而是转头望了苏青黛一眼。
苏青黛立刻懂了。
她没说话，手指从剑柄上缓缓松开，动作很慢，像是怕惊动谁。然后她将长剑一寸寸推回鞘中，金属摩擦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她退后两步，站到坡下阴影处，双手垂落，不再往前。
阿蛮迈步。
她一个人走上干硬的泥地，跨过断裂的石基，穿过昨日对峙的中心线。风吹起她粗布衣角，袖口扎得利落，腰间革带挂着狼毫笔和那本发黄的手札。她走得不快，但一步没停。
上游那帮人骚动起来。有人抄起木棍，有人低声吼：“别过来！”那个首领站在高处，眯眼盯着她，手按在腰间的短斧上。
阿蛮在坡下站定，仰头开口：“你们也渴，我们也旱。再耗三天，谁家田都成沙地。”
她顿了顿，声音不高，却传到了每个人耳朵里：“我不要你立刻让水，只要你说一句：愿不愿坐下来算笔账？”
高地上一片沉默。几个壮汉互相看，眼神里有疑，也有疲惫。那个嘴唇干裂的年轻人扶着木桩，喉结动了动，没出声。
首领没答话，只盯着她看了很久。他看见这女人脸上有泥印，额角还带着汗渍，可站得笔直，眼睛里没有求，也没有怕。
他终于开口：“就一处地方说话，不准带家伙。”
“我一人来，你也一人来。”阿蛮接得干脆，“桌上只放水壶和耳朵。”
“石坪。”他说，“三百步外，边界那块岩地。”
“行。”
半个时辰后，两人面对面坐在一块平石上。石面粗糙，阿蛮从怀里掏出一张粗布，铺在上面。布是洗旧的裤腿改的，四角用小石子压住，风一吹，边缘微微翘起。
她从革带内侧抽出一支炭条，低头在布上画了几道线。一条主脉，两条支流，几个圆点标着出水口的位置。
“这水不是你们挖的，也不是我抢的。”她指着图，“它从山腹来，往河谷去。堵三年，它也不会多一滴。放开三年，它也不会少一分。”
首领皱眉：“祖上就说了，泉头在我们村界内，水归我们管。”
“可泉头不是井。”阿蛮抬头，“你们封的是石缝出水，不是掘地三尺打出的深井。这水自己往上冒，冒出来往低处走，哪段归你，哪段归我？你拿尺量过？”
对方没吭声。
阿蛮继续画，标出水量估算：“过去七天，每日涌出约三桶半，最多时四桶。你们用了两桶半，剩下的一桶，流到下游就没了。我们引走的，就是这一桶里的一半。没多取，也没截断源头。”
“谁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旁边一个围观的中年汉子插嘴，“一张破布，几道黑线，就想让我们信？”
阿蛮不恼，只把炭条往布上一搁：“你可以不信。但你回去问问你婆娘，这几天洗衣裳是不是比前些年省水了？问问你娃，晚上睡觉嘴里是不是还发苦？缺水不是一天两天了，只是以前没人敢说罢了。”
那人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阿蛮转向首领：“我不求你让出全部，也不逼你拆桩。但我提个法子——不争你我，共管此源。”
她顿了顿，等所有人听清：“设轮值看护，定月度配额。多用者补，缺水者援。今日你守，明日我守，公心为尺。水不够时，两家一起减；水多了，一起增。不用靠拳头定规矩。”
石坪上静了片刻。
一个蹲在角落的老农忽然开口：“去年大旱，我们村自己都分不过来，谁管下游死活？你们寡妇屯那时连一口浑水都没捞着吧？现在倒来说‘共享’？”
阿蛮点头：“没错，那时我们没水喝，靠挖野菜嚼汁活命。可正因为吃过这种苦，我才不想再让人重来一遍。”
她看着那老人，“你们现在占着泉头，可山势不变，雨量不增，水只会越来越少。今天你能堵住我们，明天别人也能堵住你。到那时候，你手里这根木桩，能挡得住整个山谷的干渴吗？”
没人回答。
有几个原本站着的人慢慢蹲了下来。那个嘴唇干裂的年轻人一直盯着那张图，忽然问：“你说的配额……怎么定？谁说了算？”
“每月初一，两村各出两人，来泉口测一次水位，记一次流量。”阿蛮说，“数据写在榜上，贴在路口，谁都能看。谁想改，得当众说出理由，大家点头才算。”
首领一直没动，手搭在膝盖上，指节捏得发白。他盯着那张粗布图看了很久，忽然问：“你为什么这么做？”
“因为我不想再打下去。”阿蛮直视他，“你们不是贼，我们也不是。可现在我们都像贼——你们防着我们偷水，我们防着你们断流。与其天天耗在这儿，不如把力气花在正事上。”
她收起炭条，把布卷好，递给对方：“这张图留你这儿。你想撕就撕，想烧就烧。但明天辰时，我还来这儿。不来换水，来等你一句话。”
她说完，起身，没再看任何人，转身走下石坪。
苏青黛立刻迎上来，跟在她左侧半步。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原路返回。身后那群人没动，也没喊。只有风从山口吹过，卷起一点尘土，落在那张被石子压住的粗布图上。
阿蛮走出十步，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响。
她没回头。
那是有人蹲下身，捡起了压图的一颗小石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