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刚过，石坪上的粗布图还压着那颗小石子，风没再掀动它。阿蛮站在原地等了半个时辰，没见人来喊话，也没听见对岸传来骂声或脚步。她转身回了边界处临时搭的棚子，把狼毫笔从革带里抽出，在掌心写了两个字：**等信**。
苏青黛靠在一根斜插进土里的木杆上，袖口拢着剑柄，眼神扫着上游村落的方向。柳如烟坐在一张低矮的木案后，正用炭条在竹片上划拉数字，嘴里轻念：“十七工日，两石三斗米，换一条主渠不塌……这账不算亏。”
阿蛮走过去，把梦境手札拍在案上。“不是让你算我们吃了多少亏。”
柳如烟抬眼，推了推圆框眼镜，“是让他们知道，帮他们修渠，不是施舍，是互助。记台账，才不会落一句‘白拿’。”
话音未落，坡上有人影出现。
是那个嘴唇干裂的年轻人，手里拎着一只空水袋，脚步迟疑地往石坪走。他看见棚子里的人，停了一下，还是拐了个弯，朝这边来了。
“头儿让我问……”他站在三步外，声音低哑，“你们说的那个‘轮值看护’，真能让咱村多出水？”
阿蛮没起身，只指了指案上的竹片：“你村每日用水两桶半，泉眼出水三桶半，剩下一桶流到下游。我们引走半桶，剩下半桶渗进土里。你想听实话？堵住我们，你也省不下一滴水——它照样漏光。”
年轻人喉结滚了滚。
“可要是合着管呢？”柳如烟接上，“每月初一测水位，双村派人都在场。多用超限，少用补给。你们若哪月缺水，我们可以减配额；我们若旱得厉害，你们也松一松。这不是谁让谁，是活路绑在一起。”
那人低头想了一会儿，“那……工匠队啥时候能来？”
“三日后。”阿蛮答得干脆，“先查你们饮水主渠的老段，塌了重砌，漏了补石。不收钱，也不写借据，只记入互助台账。”
年轻人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背影走得急，像是怕自己反悔。
中午日头升到顶，上游村落的屋顶冒出几缕炊烟。柳如烟啃着干饼，一边翻账本一边嘀咕：“他们要是真肯合，就得派代表进管委会。我建议选个有威望但不糊涂的，别整来个只会嚷‘祖规’的。”
阿蛮盯着远处山脊线，“只要他们肯谈，人渣也能变人样。”
快到申时，石坪那边终于有了动静。
上游首领亲自来了，身后没跟人，手里也没拿斧头。他在粗布图前站定，弯腰捡起昨夜掉落的那颗小石子，放在掌心看了很久，然后走向棚子。
“你说的联合管理委员会。”他开口，嗓音沙，“五个人，各派两人，加一个中立老农。怎么定谁进？”
阿蛮站起身，走到案前摊开一张新纸。“你们推选两名，我们推选两名，第五人由双方共同认下。重大决定需四票通过——也就是说，你们若不同意，事就办不成。”
首领眯眼：“ veto 权？”
“就是这个意思。”
他沉默片刻，“那技术支持……真教垄沟集雨法？”
苏青黛第一次往前踏了一步。她从怀里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耕地图，铺在桌上，指尖点着斜坡走向和集水坑位置。“每亩可多蓄雨水三成，秋粮增产至少两斗。图给你们，人也可以去教。但我们不代耕，只指导。”
首领看着那张图，手指在纸上摩挲了一下边缘。
“你们图什么？”他忽然问。
“图以后不用天天守在这儿。”阿蛮答，“图你们不再半夜砸我们的渠基，我们也别想着断你们的水源。图两家女人做饭时锅里都有水，孩子夜里不渴醒。”
空气静了片刻。
“还有件事。”阿蛮继续，“无论你们今晚答应不答应，三天后，寡妇屯工程队照常出发。主渠那段塌方风险高，我们修。”
首领猛地抬头：“你这是逼我领情？”
“不是。”阿蛮摇头，“是告诉你，有些事，不必等你点头才做。你们吃水难，我们看得见。我们想活，你们也拦不住。”
他盯着她看了很久，眼神里的硬壳裂开一丝缝。
最后，他没说话，转身走了。脚步比来时慢，却更稳。
天将黑时，上游方向传来狗吠和人声。隐约看见几个身影聚在村口的老屋前，屋里亮起了油灯。首领坐在上首，对面是个白发老农，两人低声说着什么，中间摊着那张耕地图。
棚子里，柳如烟合上账本。“他去问长者了。”
苏青黛点头，“态度松动。”
阿蛮没应声，只是把狼毫笔重新插回革带深处，仰头望着对岸那盏灯。
风吹过石坪，卷起一点尘土，落在那张压着小石子的粗布图上。
灯影摇晃，映在渠底干裂的泥缝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