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务梯很陡,也很长。
头三层还是木阶,再往下就全换成了水泥和铁边。墙上隔一段才有一盏罩着铁网的旧灯,灯色发青,照得人脸都薄了一层。和五房里那种压着灰黄的旧光不一样,这里的光更像学校地下设备层,带着一点粉尘、冷线圈和长年不用的教辅楼味道。
“这地方像校播楼底下。”邵泽川低声说。
“你怎么知道?”
“我以前给旧客运站旁那家废品棚送过灯架,见过一回类似的。”他说,“上头装广播、下头走线、最边上再夹个堆旧课板的窄廊。只不过这里更老。”
陈照野一路往下,耳边那点“听空”也跟着一点点开阔。
五房后室里听到的,多半还是纸、格、椅、杯这种贴人近的小动静。
北播道下却不一样。
风更长,回声更空,墙后像还埋着很多已经不用的播送铜线。你一耳朵伸出去,不只会听见眼前,还会被更远处那些旧训练、旧播报、旧脚步一层层反回来一点。
陈照野手掌贴了一下墙。
墙皮冷,里面却有旧线管的空腔回响。
灰市外头那些神神叨叨的法坛、牌匾和收徒话,在这里全退掉了。留下的是埋进城市、学校、医院和总联旧楼里的工法地形:哪一层适合守醒,哪一层适合卸白,哪一层适合练口、改挂、偷补后格,全有自己的壳。
走到最底一层,梯口开在一条狭长砖廊侧面。
砖廊尽头斜挂着一块几乎看不清字的旧牌,牌上只剩:
`北播……`
下面的字被人用灰漆重重抹过。
可抹得再狠,也抹不掉牌下两把长椅留在地上的脚痕。
不是一把。
是两把。
一前一后。
陈照野脚步当场一顿。
里听男人那句“先看椅,不先看字”,太对了。
北播二这层真正值钱的第一眼,根本不在那块被改过的牌上,而在地上这两道前后错开的椅脚痕。
这说明陪醒一椅后来被挪来北播二时,并不是独自留在一间小室里。
它被搬进了一条更大的练位廊。
而且至少还有另一把椅子,和它长期前后对着同一方向。
“这里当年不是单个陪醒位。”沈微白也看明白了。
“更像一整段练位道。”
她往前半蹲,看那两道椅脚痕之间最亮的一小块砖面。砖面上居然还有被鞋底反复磨出的细弧,像有人长期坐在后椅上,一抬头就看前椅,一低头又盯中间地上那一点。
而中间那一点,恰好压着一粒几乎看不见的白扣屑。
白位曾在这儿停过。
但没有久留。
和白柜里那句 `白壳可借,不可久穿` 完全对得上。
“前面有字板。”邵泽川忽然说。
廊子右侧更深处,果然斜靠着几块旧黑板。黑板不像播音一室那种拆句练声板,更大,也更沉,板框下方还带铁轮,像是可以在长廊里推来推去的移动课板。
第一块板上字已被擦乱,只剩:
`……先认气`
第二块板上残着:
`……不代答`
第三块最靠里,板面一半被灰漆盖住,另一半却还留着一行被擦到发白的短句:
`后不挂人`
陈照野望着那几块板,背后微微发凉。
这不是单间应急旧室。
这是教。
有人曾在这条北播道下,系统地教过“陪醒”“守退”“卸白”“先认气”“不代答”“后不挂人”这些旧手法。
它不是口口相传的玄话。
它有课板,有椅痕,有被踩亮的砖面,有一条能让人从前椅、后椅、门缝和白扣之间慢慢学会分寸的练廊。
只是后来这门课被拆散、拆低、拆成了各种壳和错位。
更冷的是,这些课显然不是只教一个人。两把椅子、几块可推的课板、被反复踩亮的砖面,都说明这里曾经有人一批一批地练,练怎么先守住那口气,怎么不替人应,怎么把最危险的一层第一眼先卸走。
“难怪叫播二。”沈微白低声。
“不是单房号。可能是播送课第二道,或者第二练廊。”
“也可能是后来被改成第二练位。”陈照野接上。
他往里走了几步,鞋底踩过一段更细的粉灰,耳边忽然听见很轻的一下“哗”。
不是风。
像板擦刚被谁从高处拿起,又迅速放下。
这里还有人。
他猛地抬头。
最靠里那块被灰漆抹过的黑板后,果然有一道极薄的人影刚一缩。
不是回播。
不是旧声。
是现人。
“谁?”邵泽川已经本能往侧前一步,挡住后头两人。
没有立刻回声。
只有板后那人停了两息,才很低地说了一句:
“别踩第二把椅子的脚位。”
声音不老。
也不熟。
却显然知道这里的规矩。
陈照野立刻低头,发现自己左脚前半寸外,砖面上还有一圈更淡、更旧的脚位弧。他再往前一点,就会把那只后椅留下的关键磨痕给踩花。
他慢慢收脚,没再硬逼。
“你是谁?”
板后那人仍不现身,只道:
“你们从五房后室下来,带着陪醒和白位另留,说明上头那只错格已经被你们碰开了。”
“可北播二真正怕的,不是你们来。”
“是你们只会看字,不会看坐过的人。”
这句话一落,陈照野心里那根线反而更定。
这人至少不是来直接截他们纸的。
他更像在守这条北播旧课的人,或者是这条旧课剩下来的极少数现手之一。
而且,他显然知道后面还有更难的一层。
不是“陪位是不是母亲”“白位是不是沈知微”这种已经翻开的旧谜。
而是北播二这整套旧手法,后来为什么会被拆成播音练声、白位借壳、补后改挂,最后又一路流进病区、东弧、四总册和总联五房。
陈照野抬眼,看着那块半灰半黑的旧板。
“我们不是来抄字的。”
“那你们来做什么?”
他答得很短,也很实:
“来看谁后来把‘后不挂人’,改成了‘照野后白’。”
黑板后那人沉默了片刻。
接着,一只手从板边慢慢伸出来,手里捏着一枚比白扣更扁的旧铜夹。
夹上只刻两个小字:
`改后`
“那就先看第二把椅子。”那人说。
“真正补错最后一手的人,不在板上留名。”
“他只在坐过的位置上,留过一只改后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