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微白把改后夹卡进第二把椅子背槽的那一瞬,顾停声已经把三块黑板推成半弧,把北播二这一截最值钱的脚位和砖痕先挡住了一半。
他推板子时手很熟。
不是蛮推,而是每次都先让铁轮压过砖缝,再借那一点缝边的低差让板身自己转过去半角。几块大板在他手里一点都不响,像原本就是这条廊上最懂得“先遮眼,不先堵口”的旧器械。
邵泽川看了一眼,就知道这人不是临时躲在这儿捡纸的。
他是真守过板。
而且守了很多年。
“你刚才说,守剩下这一段。”陈照野盯着顾停声,“什么意思?”
顾停声没立刻回。
他先俯身把第一块黑板底边那道被人拖亮的粉灰线抹平,又把一只斜倒在墙边的木凳踢正,才低声说:
“北播二以前不止这一条廊。”
“前头有报音段,后头有卸白段,再后面才是你们现在站的改后段。”
“东弧拆过一半,总联收过一半,灰市又买走一半。最后剩下来,能还看出原样的,只剩这一小截。”
一句话,把第二卷本来容易写窄的那条旧课线,一下又抬回了大处。
不是一间屋。
不是一座楼。
是一整套后来被东弧、总联、灰市分别拆走、换壳、贩卖、收整过的旧练位系统。
“东弧拿走的是哪一半?”沈微白问。
顾停声看她手里的改后夹。
“最像课的那一半。”
“练页、薄课、送板槽、示位法、借页口。”
“他们最会把这套东西改成教学壳。”
这就和前头东弧线自然接上了。
聂老师、费知远、第五课室、借页口后、送图槽,那些看似只是“旧校系统拿来讲课”的东西,到这里终于露出底层来源。
它们不是东弧凭空生出来的。
是从北播二这种地方拆过去、抹平棱角、压低危险、重新命名过的。
“总联呢?”陈照野问。
“总联拿走的是听法残页、补格残手、回播壳。”
“灰市拿的最脏。”
顾停声说到这儿,眼底终于闪过一点压不住的冷意。
“灰市拿的是最容易卖的那一半:白壳、示位、试手板、缩句页、假祖师背板。”
陈照野心里一下动了。
白棚。
收徒牌。
灰签箱。
假祖师像。
这些东西一路以来虽然早被证明不是纯江湖骗子,却还缺一只真正能把它们全扣回同源的老骨头。现在顾停声这一句,终于把北播二和灰市白棚狠狠干接到了一处。
所谓“地下仙门”里那股真假混杂的修真味,原来有相当一部分,就是从这类旧练位系统被拆卖后长出来的。
“所以你不是在守一段家里旧事。”沈微白已经把铜夹半起,声音却仍平得很,“你是在守一套还没被拆干净的旧手。”
顾停声这回看她久了一点。
“差不多。”
“那你为什么不早找东弧?”
“找过。”
“谁?”
“找过聂老师那边留过页,也找过费知远跑过的送板槽。”
他答得很直。
“但北播二最难守的,不是页。”
“是位。”
这话一下说透了。
页可以抄。
课可以转。
壳可以借。
可位一旦没了,后来的人哪怕把字抄得再像,也只会学成另一套东西。
这正是北播二这段比东弧旧课更值钱的地方。
“那你现在现身,是因为我们碰对了第二把椅子?”陈照野问。
“一半。”
“另一半呢?”
“因为五房后室那边真的把 `不挂白后` 起出来了。”
顾停声抬眼,第一次和陈照野正正对上。
“那一句要是再不起,北播二这条位,再守也只是废守。”
这判断很狠,也很准。
若上头补格后室还认着 `照野后白`,那北播二这边再讲多少 `后不挂人`、再留多少椅脚磨痕,迟早都会被解释成“你们只是早年练法太旧,后来才改成实用的”。只有当陈照野他们先在五房把错格扳回来,北播二这些位痕才重新有说话资格。
外头那阵脚步更近了。
这一回不止脚步。
还夹着金属盒角轻碰墙面的细声,以及纸夹在走路时轻轻拍腿的节奏。不是一般巡楼人,也不是临时来搜一圈的杂手。更像一批早知道自己要收什么、怎么收、用几句什么轻话就能先把现场写矮的人。
“几个人?”邵泽川压声问。
“至少三个。”
“你怎么听出来?”
“一个背箱。”
“一个夹板。”
“还有一个脚轻,像专门看第一眼的。”
顾停声说完,目光转回沈微白手边。
“夹快起。”
“一旦他们先把第二椅写成‘旧广播练位搬挪不稳’,你们今晚所有砖痕都得先输半步。”
沈微白没回话。
她此刻全部注意都在夹口和木槽之间。
改后夹不是硬卡上去的,而是先沿椅背槽口微微斜咬,再从下头一根细钩牵向右后脚。这样一来,坐在后椅的人会先被肩后那一点不舒服逼偏,脚下又会被细钩拖住,整个人自然微偏、微躲、微往右看。
很小。
却够把一门旧手练坏。
“起了。”
她指尖一稳,把那枚铜夹慢慢抽出来。
夹子一离位,第二把椅子像突然轻了一点。连地上那道旧脚弧,在灯下看着都不那么斜了,像终于从一个被长期逼偏的姿势里松了半口气。
顾停声立刻蹲下,去摸右后脚砖缝。
缝里果然还藏着一根细得近乎发黑的旧铜丝。
“还没完。”他说。
“改后夹只是头。”
“后头这根线,才是真把它牵偏的手。”
而这根线另一头,显然不可能只拴在椅脚上。
它多半通向更深的板槽、课板,甚至某道后来把北播二、东弧和灰市三头接起来的旧送位口。
“能顺线找?”陈照野问。
“能。”
“但得在他们进来前。”
话音刚落,廊口外终于传来一句压得很轻、却让人一听就发烦的现行短话:
“里头旧板松了,先看有没有可并句。”
可并句。
果然是收整的人。
他们不是先找人。
先找句。
找到句,就能先把整件事写轻。
顾停声脸色彻底冷下去,抬手把那根细铜丝绕到腕上,另一头塞进陈照野手里。
“顺这个。”
“往后板槽。”
“你们若真想知道谁把 `后不挂人` 改成 `照野后白`,就别跟门口那批人争一句一句的话。”
“先把改后线的源头挖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