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铜丝一入手，陈照野就知道这不是临时补的线。
线很旧，外层早没了漆皮，只剩细细的铜骨，摸上去却不脆，说明常年不见光、不沾潮，藏得很深。它从第二把椅子的右后脚砖缝里引出来，不往廊外走，也不往板后杂堆钻，而是笔直钻进第三块黑板下方一道比轮痕更窄的小槽。
这就不是“谁一急先拿铁丝绑了个偏角”那么简单了。
这是做过整套路的。
有人当年改第二把椅子，不是只改这把椅子。他把椅子、黑板、课槽、也许还有更后头某只送位口，一并串成了同一手。
“我来顺。”陈照野说。
沈微白没拦。
这种活她也能做，但“听空”在这种细线、旧槽和没露脸的后手之间，更容易先摸到那条真正的路是往哪边跑。
顾停声已经把最里头那块黑板底边抬起一寸。
黑板一离地，下面真露出一条细得离谱的板槽。不是送图槽那种能塞纸页的小槽，更像早年拿来穿教杆、引线、挂窄签的辅助口。铜丝就从这条槽一路往后。
“这边以前叫‘后改槽’。”顾停声说。
“不是正式名，是后来人私下叫的。”
“原来干什么？”沈微白问。
“原来只挂纠偏签。”
“什么意思？”
“练位的人坐错了、看快了、替答了，就从槽里送一张窄纠偏签出来，提醒他退半步。”
“后来呢？”
顾停声看了那根细铜丝一眼。
“后来有人嫌太慢，把纠偏槽改成了牵偏槽。”
这一下，北播二最可怕的一层终于露了点实边。
不是把整套旧课狠狠干推翻。
而是把最靠里的自纠装置偷偷换向。
原本练错了，会被签子往回拉。
后来却变成一练就被细线和夹子悄悄往错处带。
这比明着毁掉一门旧手更阴。
因为学的人压根不会觉得自己在学错。他只会以为：老师没说停，椅子也这样摆，板后也这样看，那大概这就是原来的法。
陈照野顺着线，把耳朵压低。
这一次“听空”给他的不是图景，先给的是力。
很轻的一股拽力。
不是现在有人在拉。
而像这根线常年被调成一个固定角度，只要第二把椅子一有人坐，肩、腰、眼、脚就都会被它逼得微微顺过去。
他顺着这股旧力往后追，终于听见板槽尽头有一记极轻的金属碰响。
不像夹子。
更像一只小轮，或者说一只被人为缩小过的板边滚轮。
“后面有轮。”
“不是送图轮。”顾停声立刻说，“送图轮更宽。这种细轮，只给窄签和牵线用。”
三人把第三块板往里又挪开一点。
板后露出的不是墙，而是一只窄长铁盒。
铁盒嵌在墙内，盒盖早锈，正中却留着一道能容改后夹插进去的小口。口边还残着两行磨到快没的字：
`后改`
`乙式`
乙式。
这个字眼一出来，沈微白眼神立刻变了。
“东弧乙版课页。”
“什么？”
“第五课后来那套 `乙版课页`，就是把重口拆低、拆成可教、可练、可审批的那套轻课。”她语速越来越快，“如果这里也写乙式，就说明北播二当年已经出现过‘后位改轻示范’这一型。东弧不是原创，它只是把这里的某一型课壳搬大了。”
这判断一下把北播二和卷中段东弧的恶法狠狠干接回了骨头上。
原来 `BR-03`、乙版示位、第五课室里那种“先认哪只手、先教边认、先拆成课”的坏法，不只是理念像。
它们很可能真从北播二这种地方偷过原件、抄过乙式。
“开盒吗？”邵泽川问。
顾停声点头，却没自己动。
“夹子给她。”
沈微白接过改后夹，对准盒口慢慢插进。
夹口一咬住里头那只细轮，盒内立刻“咔”地一响。
不是坏。
像某个多年没人反转过的校位扣，终于被人用对了手法。
盒盖随即自己弹开半寸。
里头先露出一卷极窄的灰蓝薄纸，不是完整页，倒更像一卷被人剪成带状的课条。课条最外那截就写着：
`后位不守退`
`可转示`
沈微白指尖一凉。
“果然。”
“什么果然？”
“这就是把旧手改成可教轻课的第一刀。”她说，“一旦把 `后位守退` 改成 `后位可转示`，后头它就不再是为门里那口气服务的位，而变成了一个可以给别人演、可以拆给别人学、可以拿去做课壳的示范位。”
陈照野心里猛地一沉。
这才是北播二后来会流进灰市、白棚、东弧和总联收整的根。
只要“后位”先被改成可示范、可训练、可复制的壳，那“修真”就真的会被做成生意。谁都能从中拿一段去卖，卖给害怕的人，卖给想偷快的人，卖给那些明知是半套坏手、却也想靠它多活半年的灰市残修。
盒里第二截课条更冷：
`BR-03`
`乙示前段`
BR-03，真的出来了。
而且不是后人随便套码。
它就在北播二这只改后盒里，以 `乙示前段` 的身份早早存在过。
“这不是一个结果编号。”沈微白盯着那条子，“它原来就是一段课。”
“什么课？”
“把‘后位守退’切成可示、可教、可卖的前段课。”
这句话一出，第二卷前半所有关于地下仙门“真假混杂”的气味，终于被一条硬得不能再硬的旧课实物狠狠干钉住了。
灰市白棚不是凭空长出那股修真生意味。
它后头真有被拆卖过的异常工法前段。
而 `BR-03`，就是其中之一。
外头那批收整手也在这时更近了。
有人已经走到廊口，压低声说：
“里头板位乱了。”
“先收乙式口。”
顾停声脸色彻底沉下去。
“他们知道这里有乙式盒。”
“能带走吗？”邵泽川问。
“整盒不行，太显眼。”
“那就抽前段。”
陈照野一听就明白。
他们不能抱整盒跑。
也不能在这里慢慢抄。
最值钱的是两样：
- `后位不守退 / 可转示`
- `BR-03 / 乙示前段`
沈微白已经动手，把最外两截灰蓝课条先抽出来夹进本页。可她刚抽到第三截，铁盒最里头忽然自己轻轻转了一下。
细轮被改后夹咬住后，盒里某道更深的轮组竟也被带活。
顾停声猛地抬头：
“糟了。”
“什么？”
“后改盒一活，练位廊会跟着起示。”
下一刻，整条北播二走廊尽头那几块被擦乱的黑板，忽然一起发出极轻的簌响。
像有很多年没真正开过的旧课，现在被谁从板槽里硬推回来了半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