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第三天,苏澈已经麻木了。
除了被骂,就是被骂。他觉得自己像个坏掉的机器人,程序错乱,指令失灵。打印错页码,算错数据,甚至连给赵志泡的茶,不是太浓就是太淡。赵志的呵斥声已经成了办公区的一种背景白噪音,同事们都学会了自动过滤,只有苏澈自己,每一次都像被剥掉一层皮。
临近中午,赵志突然合上笔记本,抓起车钥匙,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苏澈,跟我出去一趟。”
苏澈一个激灵,问都不敢问,抓起那本已经写满错误总结的记事本,几乎是跳起来的,紧跟在赵志身后。
电梯里,空气凝滞。赵志的脸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苏澈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的声音。直到坐进那辆散发着皮革味儿的百万级大奔,苏澈都不敢大口喘气。赵志一路上没说一句话,只是偶尔烦躁地敲击着方向盘,车速快得让苏澈下意识地攥紧了安全带。
车子最终停在了一家铝塑板厂的厂区门口。厂房看起来有些年头了,灰扑扑的,但占地面积极大,机器的轰鸣声隔着车窗都能听见。
赵志下车,那张阴沉的脸瞬间切换,换上了一副商场精英的标准微笑,熟练地整理了领带。苏澈亦步亦趋地跟着,大气不敢出,像个误闯大人世界的小跟班。
接待他们的是厂长,一个皮肤黝黑、手掌宽厚的中年男人,姓张。张厂长很客气,但那种客气里带着一种老工匠的倔强和不容置疑。
会议室里,赵志开始了他的长篇大论。他谈弘文风投的背景,谈资本市场的运作,谈品牌赋能,谈上市后多少倍的利益回报。他说得唾沫横飞,试图用一套套专业的金融术语打动对方。
然而,张厂长只是默默地喝茶,偶尔抬头看一眼赵志,眼神里没有丝毫波动。
“赵总,”张厂长终于打断了赵志,声音沉稳,“谢谢你看得起我这小厂。但你说这些,我听不太懂,也不感兴趣。”
赵志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张厂,话不能这么说。现在是资本时代,酒香也怕巷子深。我们注入资金,帮您扩产,做营销,这是双赢……”
“赵总,”张厂长摆摆手,直截了当地拒绝,“我这厂子,是自己一手拉扯大的。不缺这点投资。我缺的是能解决我产品‘热复合剥离强度’不稳定、还有‘涂层耐候性差’这两个技术难题的人。这两个问题不解决,给我再多钱,我也做不出世界一流的产品。您刚才说的那些资本运作,对我而言,是空中楼阁。”
赵志的脸彻底黑了。他显然做过功课,但只做了市场、财务和股权结构的功课,对于这种具体的、硬核的生产工艺难题,他只是一知半解。他刚才的演讲,在张厂长这种实干家面前,显得空洞而可笑。
会议室里的气氛降至冰点。赵志额头渗出了汗珠,他试图再挽回几句,但张厂长只是礼貌地微笑,那眼神却分明写着“没戏”。
就在这时,苏澈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热复合剥离强度”、“涂层耐候性”……这两个词,他见过!
就在昨天,赵志让他去档案室找的那堆废纸里,有一份三年前的项目调研报告,正是关于新型建材的。当时他找得头晕眼花,随手翻过,其中几页专门提到了国内铝塑板行业的这两个技术痛点,还附录了几家科研机构的最新研究进展!
赵志还在那结结巴巴地试图用金融话术掩盖自己的无知,苏澈看着他那窘迫的样子,又看了看张厂长那双洞察一切的眼,脑海里那根绷紧的弦,突然断了。
他不能再沉默了。再沉默,这单子必黄,而赵志黄了,他这个“跟班”也别想好过。
苏澈深吸一口气,趁着赵志端起茶杯掩饰尴尬的瞬间,悄悄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他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点着,然后,在赵志放下茶杯,准备再次开口的刹那,苏澈的手机响了。
铃声不大,但在死寂的会议室里,却像惊雷。
苏澈按下了接听键,故意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尽可能平稳、却带着一丝恭敬的语调对着手机说:“喂,张总?哦,我在会谈。什么?您问张厂长这边那个‘热复合剥离强度’的测试数据?……对,我记得,中科院材料所的王教授团队上个月刚在《复合材料学报》上发了论文,他们那个新的偶联剂改性技术,能把指标提升百分之四十以上。还有那个‘涂层耐候性’,清华的李博士不是刚研发出一种纳米陶瓷涂层吗?对,对,成本只增加百分之五……好,我明白,我这就跟张厂长汇报。”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角余光死死盯着赵志和张厂长。
张厂长原本有些涣散的眼神,在听到“中科院”、“清华大学”、“偶联剂”、“纳米陶瓷涂层”这些词时,瞬间凝聚,身体不自觉地前倾,紧紧盯着苏澈。
而赵志,则像被雷劈了一样,张大嘴巴,看着苏澈。他完全不知道苏澈在跟谁通话,更不知道苏澈哪来的这些信息,但他听得懂那些词的分量!这哪里是秘书该知道的东西?这分明是行业最前沿的技术情报!
苏澈挂断电话,手心全是汗。他没有看赵志,而是直接把那本记事本翻到昨天在档案室里匆忙记下的一页,双手递到了赵志面前。
那页纸上,用铅笔潦草地记着:“铝塑板痛点:1. 热复合剥离强度(参考:《复合材料学报》X年X期,中科院王教授,偶联剂改性)。2. 涂层耐候性(参考:清华李博士,纳米陶瓷涂层,成本+5%)。”
赵志看着那页纸,瞳孔剧烈收缩。他猛地抬头看向苏澈,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震惊,有不解,有羞恼,但更多的,是一种在绝境中抓住救命稻草般的狂喜。
他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了苏澈好几秒,然后,一把夺过那本记事本,像是抓住了自己的救命符。
他转过身,脸上瞬间堆起比刚才真诚十倍的笑容,对着张厂长说道:“张厂,刚才我助理接到我们集团总部的电话,特意提醒我。您担心的这两个技术难题,其实国内已经有突破了。中科院和清华的最新成果,正好能解决您的问题。我们弘文不光能带来资金,更能搭建产学研的桥梁,把这些技术落地到您的工厂里!”
张厂长彻底动容了,他站起身,紧紧握住赵志的手:“赵总,如果真能解决这两个技术问题,那我愿意考虑合作!你们能拿到这些技术信息?”
“能!一定能!”赵志说得斩钉截铁,底气十足,仿佛刚才那个一问三不知的人不是他,“我们弘文的资源网络遍布全国!苏澈,”他回头喊道,语气虽然依旧带着命令式的强硬,却少了几分之前的戾气,“把那两份资料的出处和联系人,会后整理给张厂长。”
“是,赵总。”苏澈低声应道,后背的冷汗终于流了下来。
接下来的谈判,风向彻底逆转。赵志虽然对技术细节依然一窍不通,但他有了苏澈递过来的这根“技术拐杖”,腰杆硬了起来,侃侃而谈如何将科研成果转化为生产力。张厂长脸上的疑虑逐渐被兴趣和期待取代。
最终,在一番看似激烈的扯皮后,投资意向书签了下来。
回程的路上,依旧是那辆大奔,依旧是那条路。
赵志开着车,一言不发。车内的气压依旧很低,但那种低,不再是单纯的愤怒,而是一种压抑的、翻江倒海般的思绪。
等红灯时,赵志突然侧过头,深深地看了苏澈一眼。
那眼神很沉,像是在重新评估眼前这个沉默寡言、干啥啥不行、却在关键时刻能掏出“原子弹”的年轻人。
他没有说谢谢,也没有道歉,只是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冰冷的话:
“刚才那个电话,是谁打的?”
苏澈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地回答:“赵总,是前台转进来的,说是集团总经办的张总。可能是信号不好,断得快。”
赵志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撒谎的痕迹,但最终,他只是冷哼了一声,转过头去,不再看苏澈,也不再问第二个问题。
车子重新启动,汇入车流。
苏澈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悄悄握紧了拳头。
车子没有回公司,而是拐上了通往大学城的林荫道。
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来,在车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赵志一路无言,直到把车停在一家不起眼的饭店门口。店招陈旧,木门被油烟熏得发黑,但玻璃橱窗擦得锃亮,能看见里面挂着酱色诱人的酱牛肉。
赵志推门进去,选了个靠墙的角落位置。店里没什么人,只有后厨传来的滋啦炒菜声。
“老板,一斤酱牛肉,切厚点。两碟泡菜,一碟糖蒜。”赵志熟稔地点菜,声音里那股在会议室里的戾气消散了不少,多了点市井的随意。
苏澈坐在他对面,背挺得笔直,心里还在回荡着刚才那通“假电话”的余波,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放。
牛肉很快端了上来,堆得像座小山,纹理清晰,淋着红油和蒜泥。两碟小菜也摆在了面前,酸辣脆爽。
赵志拿起筷子,夹起一块足有拇指厚的牛肉,塞进嘴里,慢慢咀嚼,发出满足的喟叹。他没急着说话,而是把另一碟泡菜往苏澈面前推了推,示意他吃。
苏澈这才拿起筷子,夹了一小片泡菜。酸辣的味道刺激着味蕾,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点。
赵志咽下嘴里的牛肉,灌了一口大麦茶,这才抬起眼皮,看着苏澈,眼神里没了之前的阴沉和审视,倒多了几分说不出的复杂。
“会撒谎,是好事。”赵志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颗钉子砸在苏澈心上,“在这个圈子里,不会撒谎的人,永远是冤大头。你刚才那通电话,编得不错,起码脸不红气不喘,逻辑也自洽。”
苏澈握着筷子的手一紧,低头看着碗里的泡菜,没敢接话。他知道,瞒不过赵志。
“不过,”赵志话锋一转,用筷子尖点了点桌面,“接下来的技术授权、对接科研院所这些烂事,就不是我们该干的了。公司有专门的法务部和项目部,都是吃这碗饭的。他们会去搞定张厂长,把那层窗户纸捅破,把合作落到实处。”
他说着,又夹起一块牛肉,语气变得有些悠远:“等正式合同签订,项目款打过去,你会有十万的奖金。”
苏澈猛地抬起头,十万?这对他来说,无异于一笔巨款。母亲不用再那么辛苦,他甚至可以……
“不过,”赵志打断了他眼中的光亮,眼神变得锐利,“我建议你,一分都别乱花,也别急着给家里打回去。”
见苏澈一脸困惑,赵志咧了咧嘴,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看透世事的沧桑和残酷:“因为这十万块,很可能是你这辈子唯一的一笔‘人生启动资金’。听着,小子,一个人想要成功,跟你的文化程度高低没有必然关系。清北复交出来的,给人打工的多了去了。真正决定你能走多远的,是各种各样的机遇。”
赵志放下筷子,身体前倾,隔着桌子,目光如炬地盯着苏澈:“就像今天,你要是没有在路边救过赵董,哪怕你四年后再优秀,毕业证含金量再高,你也绝无可能踏进我们弘文风投的大门一步。这就是你的机遇,是你命里带的。”
苏澈的心跳漏了一拍。赵董……就是那个被他救的中年人?
赵志似乎很满意苏澈脸上那副震惊的表情,他往后一靠,靠在油腻的椅背上,语气平淡地揭开了那个苏澈一直不敢深究的真相:
“赵董,是我二叔,我爸的亲弟弟。”
空气仿佛凝固了。
苏澈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脊椎窜起。原来如此。原来那张录用通知单,那五千块的月薪,那所有的谩骂和刁难,都建立在这个血缘关系之上。他不是凭本事考进来的,他是作为一个“报恩”的添头,被安置在这里的。
难怪赵志对他充满恶意,难怪他干啥啥不行……因为在赵志眼里,他苏澈,本质上就是一个走后门的关系户,一个需要被“养着”的累赘。
“所以,”赵志重新拿起筷子,夹起最后一块牛肉,慢条斯理地吃起来,“你那十万奖金,是你应得的。是你用脑子,还有那点撒谎的本事,帮我保住了面子,也帮我二叔那个项目有了个说得过去的开头。但这钱,你怎么用,决定了你以后是继续当个累赘,还是能真正站起来。”
他吃完牛肉,拿起纸巾擦了擦嘴,站起身:“吃饱了,走吧。回公司。记住我的话,那十万块,是你的种子。别让它烂在手里,也别让自己烂在书本里。”
苏澈坐在原地,看着赵志付钱离开的背影,又看了看桌上那碟没动几口的泡菜。
真相很残酷,像这泡菜一样酸辣呛人。他不是凭借才华赢得的尊重,他依然在那个需要被“培育”的温室里。
但,这也是一个机会。一个让他看清现实,并获得一笔真正属于自己“启动资金”的机会。
苏澈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五味杂陈。他拿起筷子,把那碟泡菜吃完,然后起身,走出了这间昏暗的小饭店。
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眯起眼,看着赵志那辆大奔汇入车流,消失在远方。
机遇。
这两个字,重重地砸在他的心上。
他握了握拳,转身,朝着公司的方向,一步步走去。脚步,比来时沉重,却也比来时更加坚定。
这十万块,他收下了。但他绝不会让它成为自己唯一的依靠。
因为,那个在题海里死磕了三年的苏澈,骨子里流的,从来就不是依赖别人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