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青黛靠在藤椅背上,看着远处楼顶渐渐亮起来的红十字灯。
"以前不愿意,觉得管那些行政上的事太烦了,且以后出门诊也就很少了。但最近想了下,如果当了副院长,至少能帮你们多争取些资源,比如说药房扩建、中医科、心内科的设备更新、还有基层坐诊的交通补贴。"
她歪了歪头,"这么说来好像也不全是坏事。"
秦远志看着她被暮色柔化了的侧脸,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你如果愿意当,将会是个好院长,众人喜爱的好院长。"
任青黛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目光里带着一点意外和一点柔软的亮。她什么也没回,重新仰头看晚霞去了。但过了一会儿她的脚轻轻在藤椅边上晃了晃,碰了一下秦远志的小凳子腿。很轻的一声碰响,像某种无需言语的应答。
客厅里沈茯苓靠在沙发扶手上,喝完了绿豆汤把碗放在茶几上。林当归坐在她旁边的地板上,背靠着沙发座垫,手里翻着一本新到的《中医杂志》。沈茯苓低头看了他一眼,他侧脸的轮廓在灯光下被描出一层绒绒的边。
"林当归。"
"嗯?"
"三伏贴这几天,你觉得累不累?"
"累。"
他把杂志合上放在膝盖上,仰头看她。沈茯苓低着头,两人视线一上一下地在半空相遇,"但挺值的,那个老寒腿的阿姨刚才给我发了条消息,说膝盖热了一整天,睡觉都不疼了。"
沈茯苓弯了弯嘴角:"那我也挺值的。"
"你值什么?"
"值我给你递了三天纸巾。"
她笑了,伸手把他头发上沾的一小截线头摘掉,"你看你忙得头发上都挂东西。"
林当归坐在她脚边仰着头,被她摘线头的时候手指拂过额发的触感弄得心跳漏了一拍。他看着她低下头来的侧脸,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客厅里苏叶和周三七突然闹起来了,苏叶嫌周三七把绿豆汤洒在沙发垫上了,周三七手忙脚乱拿纸巾擦,越擦越大一片,两人一个骂一个躲,把任青黛和秦远志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林当归趁机把目光从沈茯苓脸上收回来,低头重新翻开杂志。但沈茯苓的视线没有移开,她低头看着他的发顶,手指还残留着刚才触碰到他头发时的那种微凉又柔软的触感。她慢慢把手缩回来放在膝盖上,继续喝碗底剩下的那半口绿豆汤,汤是凉的了,但喉咙里滑下去的却是温热的。
那晚众人散得比平时晚,苏叶和周三七走的时候两人在门口的鞋柜边站了会儿,周三七弯腰帮苏叶系她散开的鞋带,苏叶扶着墙站着,低头看他的发顶,嘴角那抹弧度在路灯投影里格外清晰。秦远志和任青黛并肩走下楼,走到单元门口时秦远志忽然说:"明天我去帮你看看副院长的申报材料。"
"你还会看这个?"
"不会,但可以学。"
任青黛在路灯下停了一步,侧过头看他。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交错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秦远志,"
她说,"你这个人真的是……"
"是什么?"
"是那种让人忍不住想留下来的人。"
她说完就快步走出了路灯圈,步子里带着一点仓促。秦远志在原地站了两秒才跟上去,但他步伐比平时从容了一些,嘴角的弧度在夜色里慢慢绽开。
合租屋里只剩林当归和沈茯苓,她蹲在茶几旁边把几个空碗收进托盘,林当归起身帮她端走。两人经过客厅中间时擦肩,距离近到他的袖口拂过了她的小臂。沈茯苓的步子滞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端着托盘跟在他身后进了厨房。
厨房灯亮着,水槽里哗哗的水声填满了安静。沈茯苓站在他旁边擦碗,两人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林当归冲完最后一只碗递给她,她接过来的时候两人的手指在瓷碗的边沿又碰了一下。
"林当归,"
她把碗放进沥水架,关掉了厨房的水龙头,"后面入伏贴,估计人更多,我带冰水去。"
"好。"
她转过身要走,衣摆蹭到了灶台边沿。林当归伸手拉了她一下,手指碰在她袖口上。
"沈茯苓。"
她回头。
"你前几天发的那条朋友圈,配图是那个荔枝核发芽了?"
沈茯苓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看到了?它真的发芽了,我换了个小花盆养着。"
"等它长成树了,结的荔枝你得分我一半。"
"一颗荔枝树要长好多年呢。"
沈茯苓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嘴角弯着,"你等得起?"
林当归把擦手的毛巾挂好,也靠在灶台边沿,跟她隔着三步的距离对视:"等得起,三伏天都要等三十天才能贴完,一棵荔枝树算什么。"
沈茯苓看着他,厨房的灯光把她的脸照得温暖而柔和。她歪了歪头,声音里带着一点夜里才会出现的柔软:"那行,分你一半。不过你要等很多个夏天。"
"我等。"
她没再说话,转身走出了厨房。林当归听见她回卧室的脚步声,然后听见门合上的轻响。他站在厨房里,灶台上还有绿豆汤的余香,水槽边沿凝着细小水珠,在灯光下闪着微微的光。他关了厨房灯走出去,经过客厅时看见茶几上那个小花盆,沈茯苓不知什么时候把发了芽的荔枝核移了进去,嫩绿色的芽尖已经顶破了土皮,在月光下仰着小小的、倔强的脸。
他蹲下来看了那颗小芽很久,芽尖上还挂着白天浇水的痕迹,湿润,鲜亮,在这个夏天的深夜里安安静静地舒展开来,心想,小芽,你们可要慢慢长大呀。
他站起来回了卧室,躺下之后他想着、想着,很多个夏天就很多个夏天。反正他已经在县城住下了,窗台上有一棵刚发芽的荔枝树,身边有一群一起贴敷一起喝绿豆汤的人,隔壁房间住着一个会在三伏天给他递纸巾的姑娘。他有的是时间等那些种子慢慢发芽,慢慢抽枝,慢慢长成该有的样子。
窗外的月光落在小花盆上,把嫩芽照得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