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澈变了。虽然他依旧是那个干最多杂活的人,但心境已然不同。从前是钝刀割肉,疼在明处;现在是庖丁解牛,刀刃在骨缝间游走,虽忙,心却不累。
但这种轻松,只持续了两天。
赵志开始带着他到处飞。北上广深,连三线城市的工业园也跑了好几圈。风投这行,听起来光鲜,实则碰壁是常态。那些做实业的老板,大多是一身油污、两手老茧爬出来的狠角色,最反感的就是赵志这种西装革履、张口闭口“资本运作”的“骗子”。在他们眼里,风投不是来送钱的,是来抢劳动成果的,是想用几张废纸换走他们辛辛苦苦攒下的家底。
所以,几乎没几个合作是成功的。
每次谈崩,车门一关,赵志那张脸就能滴出水来。苏澈,自然成了最好的出气筒。
“废物!连个会议纪要都记不好!”
“苏澈!你长眼睛是出气的吗?没看见那老顽固茶水没了?”
“这就是你说的有潜力的项目?屁!纯属浪费时间!”
谩骂声在密闭的车厢里回荡。起初,苏澈依旧沉默,像一块吸音棉。但次数多了,那股在高三磨练出的血性,终于顶破了忍耐的极限。
一次,刚从一个做精密轴承的厂子出来,赵志又在骂,苏澈盯着窗外飞逝的厂房,冷不丁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像冰碴子一样硬:
“他们不是项目不行,是怕咱们。赵总,您进去就谈估值、谈退出机制,人家听不懂,也觉得不安全。在那些老板眼里,咱们就是一群想空手套白狼的蝗虫。他们鼠目寸光?我看未必。他们只是太爱自己的厂子,怕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
赵志正在骂骂咧咧,闻言猛地一滞,转过头盯着苏澈。苏澈没看他,依旧看着窗外,侧脸线条冷硬。
奇怪的是,赵志那滔天的怒火,像是被这盆冰水瞬间浇熄了大半。他张了张嘴,最终没接话,只是眼神复杂地扫了苏澈一眼,心里那点满意又多了几分。这小子,不仅敢顶嘴了,还能说到点子上。
变化在发生,赵志看在眼里。
这天,车停在了一家位于城郊的生物科技园门口。公司名头很大,叫“康源生物”,但厂房看着有些陈旧。据说这家公司研发出了一种新型的创伤修复凝胶,效果极好,但资金链快断了。
赵志坐在车里,没下车,甚至没解开安全带。他拿出手机刷了刷新闻,头也不抬地对苏澈说:“苏澈,你进去谈。我累了,在车里等。”
苏澈愣了一下。让他去谈?一个打杂的?
赵志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依旧没抬头:“估计又谈不拢。赚钱的公司,谁乐意让别人进来插一脚?你去试试,看看这帮搞科研的到底有多难啃。谈成了算你本事,谈崩了……也正常。”
这是一种近乎羞辱的放权,也是一种冷酷的试探。
苏澈没再多说,推门下车。秋风卷着地上的落叶,打在他的裤脚上。他回头看了一眼车里的赵志,赵志正闭目养神,仿佛已经将他遗忘。
苏澈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了那栋略显陈旧的办公楼。
接待室里,一个穿着白大褂、头发花白的老教授坐在对面,眼神浑浊却透着一股倔强。他叫陈弘文,是康源生物的创始人,也是那种凝胶技术的发明者。
“小伙子,又是你们公司的?刚才那个姓赵的我见过,满嘴跑火车,就想空手套白狼。”陈教授开口就是冷嘲热讽,把一沓财务报表推到苏澈面前,“看看,这就是我们的账。我们不缺技术,缺的是能理解技术、愿意陪我们慢慢熬的资金。你们那种‘一年翻倍、三年上市’的玩法,不适合我们。”
苏澈没有急着推销。他先给陈教授倒了杯热茶,放在他手边,然后拿起那沓财报,没有看盈利,而是直接翻到了研发投入那一栏。
“陈教授,”苏澈开口,声音平稳,没有赵志那种咄咄逼人的气势,“您这凝胶,三期临床做完了吗?”
陈教授一愣,没想到这小子不问钱,先问技术进度:“……快了,样本数据很理想。”
“凝胶的常温保存期,目前是九个月,对吧?我看文献上说,添加某种稳定剂能延长到十八个月,但会影响活性。”苏澈又问,目光精准地落在财报的一个细小备注上。
陈教授这次是真的惊住了,他坐直了身体:“你……你怎么知道?那是我们的核心机密,连专利申请书里都没写那么细!”
苏澈没回答,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那是他在档案室和厕所间隙里记下的。他翻到一页,上面用铅笔潦草地画着分子结构式和几行数据。
“我看过中科院去年的一份内部交流资料,关于多肽链稳定性的。您用的应该是低温冻干技术,成本高,运输难。如果改用脂质体包裹技术,虽然初期设备投入大,但能解决保存和运输问题,而且……”苏澈抬起头,直视着陈教授的眼睛,“而且,能极大降低批次间的质量差异。赵总不懂这些,他只看到市场有多大。但我看到的是,这东西能救多少人。我妈当年做手术,伤口愈合慢,受了大罪。如果早有这种凝胶……”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那双眼睛里流露出的,不是贪婪,而是一种近乎虔诚的理解。
陈教授沉默了。他死死盯着苏澈,又看了看那本破旧的笔记本。他见过太多投资人,眼里只有钱。眼前这个年轻人,虽然衣着朴素,言语间却透着对技术的敬畏和对产品的共情。他甚至能指出自己技术路线上的潜在优化点!
“小伙子,你叫什么?”陈教授问。
“苏澈。”
“苏澈……”陈教授咀嚼着这个名字,又看了看窗外那辆一直没熄火、显然没把这次谈判当回事的豪车,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嘲讽,但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你们赵总还在车里等消息?”
“是。”
“让他等着吧。”陈教授站起身,伸出手,“苏澈,我可以不信你们公司,但我愿意信你。技术入股,我们可以谈。但前提条件是,资金必须分批到位,每一笔都必须有我签字才能动。而且,我要你,全程跟进这个项目。”
苏澈愣住了,随即,一股热血直冲头顶。他握住陈教授那只布满老茧的手,用力地摇了摇。
“谢谢陈教授。我会的。”
走出办公楼时,夕阳正好。苏澈没有立刻上车,而是站在车头前,看着反光镜里自己有些苍白的脸。他轻轻呼出一口气,白雾在冷空气中凝结。
车门打开,赵志探出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和审视:“谈得怎么样?又崩了?”
苏澈转过身,迎着赵志的目光,脸上没有任何邀功的喜悦,只有一种大战过后的平静。他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却掷地有声:
“没崩。陈教授同意谈,但前提是技术入股,资金分批到位,并且……”他顿了顿,看着赵志的眼睛,“必须由我,全程跟进。”
赵志脸上的肌肉猛地抽搐了一下。他死死盯着苏澈,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眼前这个年轻人。几秒钟的死寂后,赵志猛地拍了一下方向盘,喇叭声尖锐地划破黄昏的宁静。
“好!好一个苏澈!”赵志大笑起来,笑声里充满了失而复得的狂喜和一种棋逢对手的兴奋,“妈的,老子就知道你行!上车!”
苏澈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车子轰鸣着驶离,身后,康源生物的招牌在夕阳下泛着光。
苏澈知道,这仅仅是开始。但至少,他不再是那个只能画圈提醒、通厕所解气的“杂役”了。他亲手撕开了一道口子,用技术和诚意,撬动了资本的坚冰。
他侧过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那本皱巴巴的笔记本。
成长,果然是你死我活的。而今天,他活下来了,并且,赢了一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