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底的一个黄昏，秦远志收到了他爸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诊所已经盘出去了，你自由了。"
他盯着屏幕上那几个字看了很久，消息是下午三点发来的，他当时正在心内科查房，手机静音了没听见。等他傍晚走出病房看见这条消息时，窗外正好有一片橘红色的晚霞铺满了半边天。
他站在走廊里把手机举起来对着那片晚霞拍了一张照片，发到了六人群里，只配了两个字："今晚。"
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任青黛第一个回复："我家，七点，带酒。"
苏叶跟着发了一串感叹号加"我做饭"，周三七回了个"我来帮忙"，沈茯苓发了只碗筷的表情，林当归回了个"好"。
秦远志把手机收进口袋，对着窗外那片越来越浓的晚霞又站了一会儿。他觉得自己应该有很多感觉，松一口气的、怅然若失的、或者某种终于落定的平静。但此刻站在心内科走廊的窗口，晚霞把整条走廊染成暖金色，他想起来的居然是在仁心吃的第一顿饭，那顿被周三七半路拽进去的火锅，六个人挤在一张小桌旁边，满屋子麻辣锅底的香，他从那天起就再没觉得自己走错了路。
七点不到，任青黛家的客厅已经被六个人填满了。她住的是县城西边一套两居室，比合租屋大一些，客厅里摆了一张长餐桌和一套浅灰色的沙发，窗台上养了好几盆绿植，墙角的书架上医学书、管理学书和小说混在一起，摆放得随意又整洁。
苏叶系着围裙在厨房里炒菜，周三七在旁边笨手笨脚地切蒜末。两人边干活边拌嘴的声音从厨房门缝里漏出来，带着油锅滋啦的响动。林当归和沈茯苓一起参观任青黛的新家，一路欢歌笑语。秦远志坐在沙发上，端着一杯任青黛泡的茶，杯壁温热，茶水是淡淡的茉莉花香。任青黛坐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里，腿上摊着一沓文件，正在整理副院长的申报材料。
"我爸今天下午找我谈了两个小时。"
她把一张表翻过去，笔尖在某个框里顿了顿，"他说当副院长不是坐办公室写文件，是要把全院人的心聚在一起，照顾好全院的医护人员，给他们做好保驾护航。他说他当了这么多年院长，最得意的事不是扩建了哪些科室，而是每年职工体检都加了项目、保障及时到位、保护好医护人员，让他们快快乐乐上班、安安心心休假。"
秦远志端着茶杯安静地听她讲，她讲到他爸说"人心比设备重要"的时候，嘴角带着一点无奈又柔软的笑意。他放下茶杯，把腿上的杂志也放下了。
"我觉得你爸说得对。"
任青黛抬眼看了他一下："所以你觉得我该接？"
"该接。"
秦远志的声音不大但笃定，"你本来就比大多数人擅长把人心聚在一起，而且往日里咱们举办或者参加的各种活动或者医务会，无不彰显你的才能。你看每周的食堂聚餐是谁组的？基层坐诊的安排是谁排的？连苏叶的药房系统升级你都帮着在院办争取了经费。"
他停了一下，"你已经在做副院长的事了，就差个名头。"
任青黛握着笔的手指停了停，她把文件合上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靠背上看他，好一会儿没说话。厨房里传来周三七被油溅到的"嘶"声和苏叶的"让你别离锅那么近"，笑声隔着一道墙传到客厅里，把安静冲淡了些。
"远志，"任青黛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个度，"你以后会不会走？"
秦远志看着她，晚霞从窗外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了一层暖光。
他想了想，认真地答："走不动了。"
任青黛没有追问"走不动"是什么意思，她重新翻开文件，低头在签字栏写上了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纸面的时候很用力，名字最后一笔拖得老长，像一个决心的尾巴。秦远志看着她垂下的睫毛和微微抿紧的嘴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茉莉花的香味在舌尖化开，比平时喝的茶甜了一些。
厨房里的菜陆续端出来了，苏叶炒了四菜一汤，颜色搭配得漂亮，青椒肉丝、蒜蓉空心菜、红烧豆腐、凉拌木耳，外加一大碗番茄鸡蛋汤。周三七端菜的时候不小心把汤洒了一点在桌面上，苏叶边擦边瞪他，但嘴角是弯的。任青黛从冰箱里翻出一瓶青梅酒和一罐杨梅汁，六只杯子在桌上摆开，各有各的颜色，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
饭桌上的话题从秦远志"自由了"这件事慢慢扩散开去，周三七讲他最近独立看的几个病例，苏叶在旁边补充她配的药方效果，任青黛插了一句"药房扩建议已经递上去了"，秦远志表示心内科下月准备引进动态心电图设备。话题到林当归这里的时候他刚夹了一筷子空心菜，想了想说："中医科下月想搞个二十四节气养生专栏，每周写一篇贴在候诊区，让病人等号的时候能看看。"
沈茯苓坐在他旁边，偏头看了他一眼："你写？"
"写，你来画插图。"
沈茯苓筷子一顿："我？我不会画画。"
"你上次在护士站给小朋友手背上画的那些笑脸，挺好看的。就那种风格，节气小图，不用太复杂。"
沈茯苓低头看着碗里的饭，耳朵尖红了一度。苏叶在旁边起哄说"茯苓姐画吧画吧，我帮你找彩笔"，周三七跟着点头。沈茯苓抬起头瞪了林当归一眼，但那个眼神里没有真的恼怒，嘴角那点弧度出卖了她。
"行吧。"
她把目光收回去，声音压得低低的，"画丑了别怪我。"
林当归弯了弯嘴角，继续夹菜。桌面上谁都没有注意他那只在桌下悄悄握了一下又松开的手，但沈茯苓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在那之后，不自觉地往桌子边沿靠近了一点点。
饭后，林当归和沈茯苓负责打扫卫生，苏叶和周三七又承包了洗碗，这一次两人配合得更默契了，一个冲一个擦，偶尔交换一个眼神就完成了盘子递接的流程，废话少了大半。任青黛靠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客厅时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种"这事基本定了"的了然。
秦远志坐在阳台的藤椅上吹晚风，任青黛搬了张椅子坐到他旁边。夜空清朗，星星比县城里多，偶尔有飞机一闪一闪地划过。她把椅子转了个方向面向他，端着一杯没喝完的杨梅汁晃了晃。
"远志，你有想过换一家医院吗？"
"没有。"
"为什么？"
秦远志把目光从天上的星星收回来，落在她脸上。阳台的夜灯只亮了一盏小壁灯，光线昏暗，反而把两个人的轮廓照得格外清晰。
"因为我来了这里之后，晚上不做噩梦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