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青黛的副院长任命在八月初正式公示了,院办的红色文件贴在了医院大厅的公告栏上,白纸黑字印着"任青黛同志任职仁心私立医院副院长"一行字,底下盖了县卫健委的章。那天早上苏叶路过大厅时第一个看见,拍了张照发进六人群里,后面跟了一串"恭喜青黛姐"的表情包。
任青黛自己倒是八点半才到,她推开办公室门的时候看见桌上多了好几样东西,一盆绿萝是苏叶搬来的,一罐蜂蜜是沈茯苓放的,一个六人组的合照是周三七放在桌子上的,一本崭新的医院管理手册是秦远志夹在她文件堆里的,封面贴了张便签写着"有用的部分折了角"。办公桌正中央摆着一只手工做的木质小秤,做工粗糙但端正,秤杆上用黑色记号笔写了四个字:"秤不离砣"。
"谁送的?"她把小秤拿起来左右看了看。
林当归从门口探头进来:"我做的,药房那边有废料,跟陈医生学着削的。你当副院长了,得有把秤称称轻重。"
任青黛把小秤握在手里掂了掂,做工确实粗糙,秤盘削得不够圆,秤砣是用一块边角料磨的,但打磨得很光滑,握在掌心有种木料天然的温润触感。她抬头看了林当归一眼,那个眼神里什么都有,就是没有客气。
"林当归,你什么时候学会木工了?"
"青山镇陈医生教的,他说老中医退休之后都在家玩木头,我提前预习一下。"
任青黛把秤放在办公桌最显眼的位置,跟那本折了角的医院管理手册并排放着。她坐下来环视了一圈这间从她父亲那里接管过来的办公室,窗外依然是仁心那棵老梧桐树的树冠和远处县城的屋顶线。位置没变,但坐在这里的人需要扛的东西不一样了。
上任后的第一周,任青黛忙得脚不沾地。行政会的材料、财务审批流程、各科室的季度计划汇总、下年度预算初稿,文件堆满了办公桌。她以前习惯了穿平底鞋在医院里风风火火走,现在被迫在办公室一坐就是大半天,偶尔站起来伸懒腰的时候会拿起桌上那只小秤把玩两下,掂一掂,再放回去。
周三七有一次来行政楼送材料,看见任青黛坐在办公桌后面对着预算表眉头紧锁的样子,悄悄退出去给林当归发了条消息:"林老师,青黛姐好像很累。"
林当归回得很快:"当副院长哪有轻松的,你中午去食堂叫她吃饭,别让她一个人吃。"
周三七照做了,那天午休他跑到任青黛办公室门口敲了三下门,探进半个脑袋:"青黛姐,食堂今天有红烧鱼,苏叶说给你留了位置。"
任青黛从预算表上抬起头,看了看周三七那副"你不去我不走"的表情,合上文件夹站起来:"走。"
中午的食堂那张桌子依然是六个人的。虽然任青黛调了办公室,但午饭的位置雷打不动地保留着。苏叶把那盘红烧鱼专门放在任青黛面前,自己端着碗坐在对面,吃着吃着忽然说了一句:"青黛姐,你当了副院长会搬办公室吗?"
"已经在搬了。"
任青黛夹了块鱼肉,"但食堂这张桌子的位我还是占着,谁都不许抢。"
沈茯苓在旁边给每个人添了碗汤,盛到任青黛面前时多放了一勺紫菜。林当归坐在旁边安静地吃了半碗饭,然后从口袋掏出一张折叠好的纸递过去:"中医科下季度的设备申请,先给你看。不用急,你有空了批就行。"
任青黛接过纸展开,上面是林当归手写的申请清单,三项内容,脉冲电针仪一台、中药熏蒸床一张、中医科候诊区宣传展板架两个。每项后面都附了理由和预算,字迹跟开处方时一样认真,条理清晰。任青黛看完把纸折好收进口袋,看着他:"你什么时候写的?"
"昨晚,考虑到你新上任可能没精力追着我要材料,就先准备好了。"
任青黛看了他两秒,然后端起汤碗喝了一大口。汤有点烫,她喝完之后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弯着:"林当归,你这样的人多几个,这个副院长我当得就不累。"
林当归把目光移回自己的饭碗上,耳朵尖不着痕迹地红了一点。
秦远志那天下午去行政楼送心内科的季度报表,正好碰上任青黛开完下午的行政会出来。她脸色比中午憔悴了一些,眉眼间的倦意遮都遮不住,但手里握着一只保温杯,里面是苏叶中午塞给她的参片茶。秦远志站在走廊里等她走过来,把报表递过去的时候多看了她两眼。
"晚上有空吗?"
他问。
任盈盈抬头:"怎么了?"
"带你去看个东西。"
那天傍晚秦远志带任青黛去了城郊的一片新修的健康步道。步道沿着一条小河延伸,两岸种了成排的晚樱和桂花树,虽然不是盛花期,但满眼的青绿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养眼。两人沿着步道慢慢走着,秦远志的步伐不快不慢,刚好配合她今天因为穿了一天高跟鞋而微显疲惫的步子。
走到步道中段的时候,任青黛在河边站住了。水面在暮色里泛着碎金般的光,远处的县城屋顶在夕阳下像铺了一层蜜蜡。她扶着栏杆深深吸了一口气,憋了好几天的闷气从胸口一点点散出去。秦远志站在她旁边,安静地等着。
"远志,"她开口时声音有些闷,"你觉得我能当好吗?"
秦远志侧过头看她,她的侧脸在夕阳里被照得通透,眼睫下有一小片疲惫的阴影。他想了想,没有说"你当然能",而是说:"你当不好也没有关系。"
任青黛偏过头看他。
"反正你背后还站着我们。"
秦远志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材料看累了有人帮你从食堂带饭,预算算不明白了有人帮你找模板,被人气着了有人组局陪你喝酒。你当院长也好当副院长也好,那张桌子上的饭我每周都去。"
任青黛扶着栏杆看着他,暮色在她的瞳孔里碎成了一片暖光,嘴唇动了动,然后她低下头去,把脸转向河面。秦远志看见她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咽下去了什么东西。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转回来,眼睛里有一点水光但已经擦干净了,声音恢复了大半平时的利落。
"秦远志,"她说,"你这些话要是留着过年说,这一年我就不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