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远志看着她嘴角重新弯起来的弧度,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也松了一点。他转回去继续看河面上的碎金色,把自己的脚步又放慢了一些,让两个人并肩沿着暮色里的步道继续往前走。
与此同时,医院这边正在发生另一件小事。苏叶下班后在药房门口贴了一张告示,"夜班备用药箱新规",用彩色荧光笔写得显眼又工整。周三七路过时停下来看了,内容是夜班药箱里常用药的种类和数量都有了明确规范,每种药旁边还贴了过期日期提醒标签。
"苏叶,你什么时候弄的?"
周三七站在药房窗口问。
"这几天晚上值班的时候慢慢整理的。"
苏叶从窗口探出半个身子,"你以后夜班拿药之前先看一眼这个表,缺了提前补,别临到要用的时候抓瞎。"
周三七把那张告示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发现每个药品下面还用很小的字标注了适应症和禁忌。他抬头看苏叶,窗口灯下的她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不少,大概是因为忙了一整天还没来得及换衣服,丸子头有些松了,两鬓碎发垂在脸侧。
"苏叶,你做这些花了多久?"
"三四个晚上吧。"
她满不在乎地摆手,"反正值班也没事干。"
周三七站在窗口前,把那张告示又看了一遍。他从口袋里摸出自己值班时随身带的小笔记本,翻开最后一页空白,把苏叶列的那些注意事项也抄了一份。苏叶在窗口里面看见了,嘴角动了动但没有出声,转身去整理药材了。
那天晚上六个人没聚,各忙各的。林当归和沈茯苓在合租屋里吃了顿简单的晚饭后,并排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沈茯苓的脚搭在茶几边上,林当归在旁边削苹果,削下来的皮连成一条完整的螺旋,绕了又绕垂在垃圾桶边沿。他把削好的苹果递过去,沈茯苓接了,咬了一口脆响。
"林当归,"她嚼着苹果含含糊糊地说,"青黛姐今天刚上任,你觉得她压力大吗?"
"肯定大,但你看她中午在食堂吃饭的样子,就知道她能撑住。"
沈茯苓想了想:"因为她旁边有我们?"
"因为她旁边有秦远志。"林当归顿了顿,"也有我们,但主要因为远志。"
沈茯苓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侧过身看他:"你最近说话越来越直白了。"
"跟你学的,你上次说完'记得把花盆带上'之后,我发现直白挺好的。"
沈茯苓把目光移回电视上,耳朵尖红着,但嘴角翘着。她伸手从茶几上拿过遥控器换了个台,调到一档正在播古装剧的频道,屏幕上正演着一个老中医在堂前坐诊的画面。沈茯苓把遥控器放下,忽然问:"林当归,你以后老了退休了,想做什么?"
林当归想了想:"去青山镇找陈医生,跟他学做木工。"
"然后呢?"
"然后在镇上开个小诊所,每天看五个病人就行,多了不看。剩下时间在后院种菜,养花,招猫逗狗。"
沈茯苓靠在沙发上听着他说,眼睛里的光慢慢变得柔和。她把膝盖蜷起来抱着,侧头看他:"那诊所门口挂什么牌子?"
林当归也侧过头来,两人在沙发两端隔着半个靠垫的距离对视,电视里的光影在两人之间明明灭灭地闪动。
"挂'当归堂'。"
他说。
沈茯苓没有接话,但她蜷在沙发上的膝盖往他那边微不可察地偏了一点点。窗外的月光从纱窗漏进来,和电视的光搅在一起,把这个夏天的夜晚搅成了一种温热的、带着苹果清香和电视音效的稠浆。两个人就这么并排坐着,一个靠着沙发背,一个蜷着膝盖,把电视里那个老中医看完了一个完整的出诊过程,谁都没有再说话。
那天深夜,林当归关了电视站起来准备去洗漱的时候,沈茯苓已经靠着沙发靠垫睡着了。他站在沙发旁边看了她一会儿,她睡着的表情舒展而安静,嘴角微微弯着,大概梦里也还在看那个老中医坐诊。他从卧室拿了条薄毯出来盖在她身上,毯角掖到肩膀的时候她翻了个身,喃喃说了句听不清的话。
他蹲在沙发旁边等她彻底睡安稳了才站起来,月光从窗台照进来,那棵荔枝嫩芽又长高了一截,顶端已经冒出了第二对叶子,浅绿色的,嫩得像能掐出水。他站在月光里低头看了那颗芽一会儿,然后转身去关了客厅的灯,留下月光和那棵小芽守着沙发上睡着了的人。
第二天早上沈茯苓醒来时发现自己裹着毯子睡在沙发上,厨房里有煎蛋的香和烤面包的焦味。她掀开毯子坐起来,看见林当归端着两个盘子从厨房出来,盘子里各有一只煎得边缘焦脆的荷包蛋和两片吐司。
"早。"他把盘子放在茶几上,"吃完上班。"
沈茯苓看着那两只荷包蛋,一只煎得圆圆的边缘规整,另一只煎散了蛋黄流到了蛋白外面。
"哪个是我的?"
"散的那个是我的,圆的是你的。"
她低头拿起那盘边缘规整的荷包蛋咬了一口,边缘焦香,中间的溏心刚好。她嚼着咽下去,抬头看了他一眼。晨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两人之间的茶几和盘子和两双筷子都照得明晃晃的。林当归坐在对面也在吃早饭,吃相很安静,偶尔抬头跟她的目光撞上,就弯一下嘴角,然后继续低头吃。
窗外那棵老槐树上已经有早起的麻雀在跳来跳去叫着了。窗台的荔枝嫩芽在晨光里显得格外精神,两片新叶微微张开,像在伸懒腰。远处仁心医院楼顶的红十字在朝阳里亮着柔和的红色,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