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当归,"沈茯苓看着烛火幽幽地说话,"你以前一个人住的时候,经历过停电吗?"
"经历过,省城有一回大停电,一整栋楼全部黑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让人心生不适。我一个人站在阳台上看向外面全黑的夜景,站了很久很久,久到忘了是否已经停电,后来电来了之后我发现自己站了快一个小时。"
"你在想什么?"
"在想屋里太安静了,安静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以前从来没觉得心跳那么响。"
沈茯苓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烛火在她瞳孔里跳动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现在你还觉得安静吗?"
林当归也看着烛火,窗外隐约的风声和雨声从四面八方包裹着这间屋子,蜡烛的火苗偶尔晃一下,把墙上两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他摇了摇头:"不安静,窗外有风,厨房水龙头刚才还在滴水,还有你坐在地板上呼吸的声音。"
沈茯苓把脸埋进膝盖里,声音闷闷地从胳膊缝里漏出来:"林当归你不会说话就别说话。"
但他已经看见了她埋进膝盖里时嘴角翘起的弧度。他低下头也笑了笑,蜡烛的火苗在他们中间跳了一下,把两人之间那一点点空气照得透亮。
半小时后电来了,客厅的灯重新亮起来的时候,两人同时眯了眯眼适应光线。沈茯苓从地板上站起来,膝盖因为久坐有些发僵,她扶着茶几站稳了才去关窗。窗外的风雨已经小多了,只剩下绵密的雨丝在路灯的光里斜斜地飘着。远处医院楼顶的红十字灯依然亮着,在风雨的夜里像一枚安稳的红纽扣。
"我去睡了。"
沈茯苓走到卧室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林当归。"
"嗯?"
"你刚才说听见我呼吸的声音——"她顿了顿,"那下次停电的时候,我也听你的。"
门合上了,林当归蹲在地上把蜡烛吹灭收起来,杯底还有一小截白色的烛芯。他把蜡烛放回厨房抽屉的时候,发现抽屉最里面躺着那张沈茯苓生日时蛋糕店的外卖订单,纸面已经有些皱了,但"画一朵小雏菊"那几个字还清清楚楚的。他把抽屉轻轻关上,在黑暗的厨房里站了一瞬,然后转身关了客厅的灯。
躺下之后他听着窗外渐小的风雨声和隔壁房间沈茯苓翻身时床垫轻微的吱呀。她的呼吸声隔着墙传不过来,但知道她在那边,他就觉得这间屋子满得装不下任何多余的寂静了。
第二天清晨台风过去了,天是洗过之后的那种澄澈的蓝,空气清新得像被过滤了几遍,窗外的老槐树被风雨抽掉了不少叶子,满地都是湿漉漉的绿叶,但树冠依然立得稳稳的,枝干上还挂着一串串晶莹的水珠。
林当归出门上班前收到了秦远志发来的消息,就一句话:"昨晚值班室姜汤喝完了,任副院长今早精神不错。"
他回了个"好"字,又给任青黛单独发了条消息:"昨晚辛苦,今天多休息。"
任青黛回得很快:"废话少说,今天上午院办有会议材料要送,你帮我看看那个新设备采购的申报表写得怎么样。"
林当归到院办送材料的时候,推门看见任青黛坐在办公桌后面,旁边放着一只仅剩些许水的保温杯,她正在翻秦远志昨晚折了角那本医院管理手册。看见林当归进来,她把手里的书合上放在桌面上,旁边那只木质小秤还摆在老位置,秤盘上搁着一颗她剥了没吃的枇杷。
"材料放那儿就行。"
任青黛指了指桌角,然后看着林当归,"昨晚你们那边断电了,茯苓没怕吧?"
"没,她比我还镇定。"
任青黛靠在椅背上,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目光从窗外的蓝天收回来落在他身上:"林当归,你最近对茯苓好得有点明显,什么时候的事?"
林当归把材料放在桌角,直起身看了她一眼:"从她给我冲第一碗藕粉开始。"
任青黛端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容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了然,又带着一点"我早就知道"的得意。她把杯子放下,朝他摆了摆手:"行了,去上班吧,好好对人家。"
林当归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任青黛在身后又补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我们这个团队里的人,一个都别少。"
他没有回头,但脚步停了一拍,抬手朝身后摆了一下,算作应答。门关上之后走廊里日光灯明亮,窗外的蓝天和雨后初晴的阳光一起涌进来,把整条走廊照得透亮。远处护士站有人在笑,药房窗口传来苏叶跟病人交代用药的清脆声音,周三七从住院部那边跑过来,白大褂下摆被风带起来,看见林当归就喊了一句"林老师早上好"。
林当归应了一声,转身往中医科的方向走。晨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他脚下的路铺成亮堂堂的一条。他经过药房时朝窗口里看了一眼,苏叶正弯腰往抽屉里码药材,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他,弯着眼睛笑了一下。他经过护士站时沈茯苓正低头写记录,侧脸被阳光照着,睫毛的阴影落在下眼睑上。他没有叫她,她也没有抬头,但两人经过彼此的片刻里,空气的流速像是慢了一拍。
台风过后的县城恢复了晴朗,窗台上那颗荔枝嫩芽被昨晚灌进来的雨水溅湿了叶子,今早已经被沈茯苓擦干净了,此时正迎着阳光舒展开两片新生的绿叶,顶端又冒出了一个小小的、嫩绿的尖儿。它在风里轻轻晃了晃,像是终于站稳了脚跟在伸一个初夏清晨的懒腰。
日子就是这样过下去的,有台风有停电有蜡烛火苗照亮的片刻,也有晴空万里的早晨和一碗热姜汤。他们六个人在这座小城里各自走着各自的路,但路的末端总会汇进同一张桌子、同一锅汤、同一盏在深夜里亮着的灯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