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证人失踪
书名:晋野粮谋 作者:月洛鲸虹 本章字数:3122字 发布时间:2026-08-05

沈穗跨进晋安栈偏院的门槛时,靴底沾的雪粒化了大半,在青石板上洇出半串深浅不一的湿痕。阿桃端着铜盆从灶房过来,盆里的热水冒着细白的汽,指尖沾着点炭灰,是方才核对账册蹭上的。她刚走到檐下就看见沈穗,脚步连忙加快了些,盆里的水晃了晃,溅出几滴落在木凳上。
“掌柜的,可算回来了。” 阿桃把铜盆放在廊下的木凳上,盆沿沾着点灶灰,边边角角磕得掉了瓷,“水刚烧好,你先暖暖手。刺史府那边…… 没出什么岔子吧?”
沈穗走到盆边,指尖刚触到水面,暖意便顺着指腹往上钻,冻得发僵的指节慢慢舒展开。她袖口沾了点公堂地上的墨渍,是刚才蹲身摆证物时蹭上的,黑褐色的印子嵌在粗布纹理里,搓了两下没搓掉。她摇了摇头,声音还带着外头的寒气,“暂时没事,李茂才不肯认,刺史心里已经存了疑。”
话音刚落,院门外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踩着积雪咯吱作响。一个护粮队员撞开院门,棉袍前襟挂着草屑,脸颊上划了道细血口子,被冷风一吹,边缘泛着红肿。他扶着门框喘得厉害,嘴里冒着白汽,看见沈穗就急着开口,气息颠得话都连不成句。
“沈掌柜!破庙…… 破庙那边出事了!天没亮就冲进去一伙人,带着刀,老谷先生拦不住,那几个藏着的粮农证人,全被他们劫走了!”
沈穗擦手的动作顿住,粗布帕子悬在半空。她抬眼看向身旁的陈虎,只吐出两个字,声线稳得没半分波澜:“走。”
陈虎拎起靠在墙根的断刀,刀鞘蹭过砖石,发出一声闷沉的轻响。他几步走到院门外,侧身让沈穗先出去,自己跟在后面,手始终按在刀柄上,目光扫过街巷两侧的巷口,没放过半点异动。
城外的雪积得比城里厚,踩下去能没到脚踝,冷风卷着雪沫子刮过来,打在脸上像细沙蹭着皮肤,又疼又凉。道旁的荒草全冻得硬邦邦的,枝桠上挂着长短不齐的冰棱,风一吹就撞在一起,叮当作响,碎冰渣子簌簌往下掉,落在颈窝里凉得人一缩肩。路边的土埂被雪盖着,高低不平,走上去硌得脚底发疼。
沈穗走得不快,步幅却稳,沿路留意着地上的靴印。雪地里新鲜的脚印杂乱不堪,好几道深痕都朝着破庙的方向延伸,鞋底纹路深,沾着城外的黄泥,不是栈里杂役磨平了的鞋印。数下来约莫有六七个人,脚步重,走得急,旁边还伴着浅浅的拖拽痕迹,断断续续,一直隐进前面的林子里。
走了约莫半炷香的工夫,破庙的断墙就出现在视野里。庙门歪倒在雪地里,半截门板砸出个浅坑,溅起的雪沫子落在旁边的枯草上。庙墙外的荒草被踩倒一大片,深褐色的泥土翻出来,混着雪水冻成了硬块,瞧着是方才那群人落脚的地方。墙根处还留着几个踩塌的雪窝,是放哨的人站过的痕迹。
刚踏进庙门,一股混着霉味、草腥与淡血腥气的冷风就扑面而来。殿内比外头更冷,寒气从地砖缝里往上钻,顺着裤管往腿上爬。供桌翻倒在供台边,碎陶片散了一地,有的还沾着干硬的香灰。干草堆被搅得乱七八糟,几根手腕粗的木棍断成两截,断面齐整发亮,是被快刀砍断的,扔在墙角的阴影里。断碑上的刻字早磨平了,只剩几道浅痕,沾着雪水泛着冷光。
老谷靠在那通旧断碑旁边,左臂无力地垂着,袖口被血浸透了一大片,深色的血渍被冷风冻得发僵,沾了不少枯黄的草屑。他右手死死按在胳膊上的伤口处,指节都泛了白,脸色白得像落了层霜,嘴唇冻得泛紫。听见脚步声,他抬眼望过来,刚想撑着断碑站起身,腿一软又重重靠了回去,闷哼了一声。
“老谷先生。” 沈穗快步走过去,蹲下身先伸手扶住他的肩。指尖触到他的棉袍,冰凉一片,像揣了块寒冰。她小心掀开他的袖口,露出一道寸长的刀口,深可见骨,血还在慢慢往外渗,伤口边缘被冻得泛着乌色,周围的布料都硬邦邦地粘在皮肤上。
“他们来了六个人,都带着短刀。” 老谷声音发哑,气息有些不稳,每说一个字都牵扯着伤口,“天还没亮,鸡都没叫头遍,就摸进来了。我听见动静醒的时候,他们已经拽着那几个粮农往外走。我抄起木棍拦了一下,没拦住,肩膀挨了一拳,胳膊也被划了一刀。”
他说着,目光落在断碑旁的酒葫芦上。葫芦摔在雪地里,裂了道细缝,淡褐色的米酒渗出来,在雪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边缘凝着细碎的冰碴,还混着几点滴落的血珠,红得刺目。那是他随身带了几十年的东西,平日里连碰都舍不得碰重了,如今摔在雪地里,沾了泥污。
陈虎大步走到庙门口,往外探了探。他蹲下身,指尖量了量雪地里的靴印,纹路深,鞋头宽,有两双还带着军靴的齿痕,应该是当过兵的。雪地里的拖拽痕迹一路往南延伸,早就没了人影,只剩下杂乱的靴印,混着几道车辙印,往官道的方向去了。他攥紧刀柄,指节泛白,指腹蹭着刀柄上磨出来的凹槽,那是常年握刀磨出来的印子。回头看向沈穗,他声音发沉,带着点粗重的气音:“我带两个弟兄抄近路去追,他们带着人走不快,说不定能截下来。”
“别追。” 沈穗开口,声线很稳,没有半分迟疑,“李茂才既然敢派人明抢证人,沿路定然设了埋伏。我们护粮队人手不多,追出去反倒容易中圈套,得不偿失。”
她指尖按在老谷胳膊伤口的上方,稍一用力止血,指腹绷得很紧,动作却稳得很,半点没抖。另一只手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是昨夜给阿桃备下的伤药,还剩小半瓶黄褐色的药粉。她倒出些药粉,小心敷在老谷的伤口上,药粉沾了血,很快就凝住了。又撕了块干净的棉布条,慢慢缠上去,一圈一圈,缠得松紧合适,最后系了个结实的结。
做完这些,她才站起身,走到墙角那堆断木棍旁边,弯腰拾起一根。指尖摸过断裂的茬口,光滑齐整,刀刃锋利,不是普通杂役能用的家伙事。她又顺着拖拽的痕迹往庙门口走了两步,雪地里除了对方的靴印,还有证人被拖拽时蹭出的浅痕,草屑沾在雪上,零零散散。草堆边还掉了半块粗粮饼,被踩扁了,饼渣混着雪,是粮农随身带的干粮。
她蹲下身,指尖碰了碰那半块饼,冰凉发硬,上面还留着半个鞋印。看来对方走得急,连掉在地上的东西都没工夫捡。
“人证这条路,走不通了。” 沈穗站起身,拍了拍指尖沾的雪沫,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半点沮丧,“李茂才既然舍得派人明抢,要么是把人藏到了极隐秘的地方威逼利诱,要么就是打算灭口。短时间内找不回来,就算找回来,人受了惊吓,也未必敢再出面作证。”
她抬眼看向庙外昏沉的天,细碎的雪粒又落了下来,沾在她的发梢,很快就化了点水渍。风卷着雪沫子灌进庙门,吹得她的衣摆轻轻晃。
“换条路。” 沈穗收回目光,看向老谷,“晋安栈地下的旧密道,你之前提过,前朝粮官藏秘档的地方。李茂才在晋安栈经营这么多年,贪墨的旧账、通敌的密信,不可能烧得干干净净。只要找到当年留下的旧秘档,比十个证人都管用。”
老谷闻言,愣了一下,随即眼里闪过点亮色。他刚想点头,胳膊一动又牵扯到伤口,疼得眉峰一蹙,却没哼出半声。他看着沈穗平静的侧脸,心里的愧疚又翻了上来。本来说好由他照看证人,万无一失,如今人被劫走,等于断了一条重要的证据链,都是他大意了。
“是我疏忽了。” 老谷低声道,声音里带着点沉郁,“早该连夜把人转移到山坳里的石洞去,不该留在破庙。”
他说着,捂着流血的胳膊,摇了摇头。雪落在他花白的鬓角,沾了点细碎的血沫子,白的雪,红的血,在昏暗的破庙里格外显眼。
“对不住。”
沈穗走回去,伸手扶他的胳膊,力道稳当,能让他借着力道慢慢站起来。“不怪你。” 她声音很淡,却带着笃定,“李茂才当堂被戳破腰牌,狗急跳墙,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他越是急着毁掉人证,越说明他怕这些证据,说明我们找对了方向。”
陈虎走过来,伸手搭了老谷另一只胳膊一把,三人慢慢往庙外走。风还在刮,雪还在下,踩在雪地里的咯吱声在空旷的野地里格外清晰。
沈穗走在中间,扶着老谷,脑子里已经在过密道的入口位置。老谷之前说过,入口在旧仓房的灶台底下,多年没人走了,积了不少灰,还得先清理才能进去。她指尖轻轻蹭了下袖边,那里还沾着点公粮仓里的谷糠,细碎的,微微硌着指尖。
破庙的断墙在身后越来越远,风卷着雪沫子灌进领口,她却半点没觉出冷。人证没了,就从积年的纸堆里,把证据一点点挖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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