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E.G这群狗东西也不知道来接一下我们。”卡尔走在前面，一边踢开脚边一块松动的砖石，一边头也不回地抱怨道，“我们好歹也是给后室做贡献的人吧？一条路都不给指？”
“你说得对，”季小秋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接了一句，“他们应该派一个排的武装人员在路口列队欢迎，再给你铺一条红地毯，然后在地上洒满杏仁水——你踩着过去，脚底全是滋滋响的，像是踩到了什么东西在叫。”她说话的时候头也没回，像是在讲一件她已经认真计算过的事情。
“我要是能踩着杏仁水走回去也行啊，”卡尔说，“只要别让我爬楼梯就行。”
“没有楼梯。”伊尔走在队伍中间，声音平稳，“一公里之后有一个升降梯，M.E.G的哨卡在上面。”
“你还真踩过点了？”卡尔侧过头来，“你什么时候去看的？”
“刚才。”
“啥时候的刚才？”
伊尔没有回答。卡尔知道这句话的意思就是“刚才”本身已经解释完了，不需要再问。他没继续追问，但步子比刚才快了一点。
“这地方的装修风格怎么比享乐层还离谱？那边至少是统一的乱，这儿是各乱各的。”卡尔打量着周围，“你确定这是Level 1？”
“应该是吧，”季小秋走在前面，头也不回，“我也没来过，毕竟我才掉进后室一个多月，比你们也没早多少。”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跟她没什么关系的事情——但卡尔注意到她说“掉进来”的时候没有用“切入”或“切出”，用的是“掉”，像是一个还没学会后室黑话的人偶尔暴露了自己真正的身份底色。
“才一个多月？”
“嗯哼。”
“那你当审判官的时候——”
“哦，那个是因为M.E.G缺人，”季小秋回头看了他一眼，“他们看我脑子还算好用，就让我先顶着。反正也没人想来干这活。”
卡尔沉默了一会儿，像是正在重新调整对面前这个人的评估。
季小秋走在他前面两步的位置，步伐频率稳定。她经过一处观察窗时，目光在玻璃表面停留了一瞬——窗面的积灰分布并不均匀，有几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外侧按压过，在灰尘表面形成了几道均匀的凹痕，像是有人曾经把额头靠在上面看向通道内侧，停留了一段时间，然后离开了。她没有停下来指出这一点，只是确认了那道痕迹的位置和角度，然后继续往前走。
“你以前见过这种走廊吗？”卡尔从后面跟上来。
“见过类似的，”季小秋说，“Level 0的走廊跟这个布局很像，但那边没有灯，只有墙纸。墙纸表面有微弱的颜色变化，分布没有规律，像是颜料在干燥过程中发生了缓慢的位移。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墙纸本身在进行细微的调整，但我当时以为只是我太累了，产生了视觉上的错觉。”她在说这些的时候语气没有变化，既不惊讶也不兴奋，像是在陈述一件她已经确认过的事实。“至于这种有灯、有门、有岔路的走廊，我也是第一次见。”
他们继续走着。卡尔的目光开始沿着天花板边缘移动，像是在重新确认自己刚才忽略的细节。季小秋的步伐没有变化，但她经过观察窗时会习惯性地多看一眼，像是在确认窗外的环境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而伊尔始终走在最后面，保持着稳定的步距和呼吸频率，每隔一段距离，视线都会在某个点上短暂停留，然后继续向前。他的脚步落得很稳，像是每一次落地都在确认地面确实处于可承受的状态。
“对了，”卡尔忽然开口，“你刚才说你在Level 0待了多久才掉到Level 11的？”
“大概十个小时，”季小秋说，“一直在走，一直在走，两边的墙纸看起来一样，但每隔一段距离颜色会变化。我停下来的时候，身后的路和面前的路都还是墙纸，没有变化。我继续走，然后又停下来，身后的路仍然没有变化，面前的墙纸也还是同一种颜色。我那时候觉得我可能永远都走不到头了。”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依然很轻，像是在讲一件已经过去很久、已经不需要再重新感受的事情。
卡尔没有再追问。
但他们都没有说出来的是：从刚才开始，他们就隐约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注视着他们。不是那种明显的、让人后背发凉的注视，而是一种更微妙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存在感，像是有某个人在暗处调整视线角度，确保自己不会被发现，同时持续关注着他们的动向。每隔几段距离，那感觉就会重新出现一次，像是有人借着通道结构的遮挡在移动，保持在一个合适的跟踪距离上，既不靠近也不落后。
伊尔最先察觉到了这一点。他的视线在某一次转向侧方观察窗的时候，通过玻璃表面的反射看到了一个模糊的轮廓，位置在后方约二十米处的一个凹陷区域里。那轮廓没有移动，也没有做出任何可被识别的姿态，只是静止地停在那里，像是在等待确认某些信息。伊尔没有转头，也没有放慢脚步，只是继续向前走，但那道轮廓的位置已经被记录下来。
季小秋也感觉到了。她的感知方式与伊尔不同——她会在经过岔口时用余光扫过两侧通道的边缘，确认那些区域的视线走向和可能被利用的角度。在经过第三个岔口时，她的余光捕捉到了某处轻微的明暗变化——像是某个原本处于静止状态的物体刚刚完成了位置调整，幅度很小，但足以在视觉边缘产生一次可被察觉的偏移。
卡尔则是通过听觉。他的脚步声一直维持着相对固定的节奏，但在某个时刻，他听到了一个不属于他们三个人的声响——极轻的、像是鞋底与地面之间发生的轻微摩擦，在空气中持续了极短的时间，然后立刻消失了。他没有改变步速，但他把那个声音发生的位置和方向也一并记住了。
三个人都没有提起这件事。
又走了大约七八分钟，通道尽头出现了一扇更大的、带有M.E.G标识的金属门。门侧有一台扫描设备，屏幕亮着，显示着绿色待机状态。季小秋走上前，把手臂伸到扫描器下方，设备发出一声短促的提示音，屏幕上显示出一行字：“验证通过。欢迎回来，审判官。”
她放下手臂，回头看了伊尔和卡尔一眼，语气恢复了之前的轻快：“到了。”
大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发出一声低沉的咔嗒声。
季小秋已经走到了前面的登记台前，声音比在走廊里的时候略微清晰了一些，像是在切换成一种更适合正式沟通的状态。卡尔跟在后面，步子比刚才轻快了不少。但他经过登记台的时候，还是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门——门已经关上了，严丝合缝，没有任何缝隙。门上的观察窗也正常，表面干净，没有灰，没有痕迹。他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但在他移开视线之前，他的目光经过门框边缘的金属表面时，注意到了一行极浅的刻痕，像是被什么尖锐的工具快速划过，痕迹浅得几乎不存在，只有一个不完整的笔画，看不出是哪个字的一部分。
他没有停下来，只是把那个位置记在了脑子里。
远处，走廊的阴影里，有一个人影正在缓慢地收回视线，动作很小，像是调整身体重心时带动了头部位置的变化。他的身形在光线较暗的区域停留了片刻，没有发出多余的声音，然后像出现时一样沉默地消失在通道的更深处。
走廊恢复了安静，没有任何迹象表明有人曾在那里停留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