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若男抬头审视20床的卫生，见床头柜、床上，到处都凌乱不堪，便挽起袖子动手收拾20床各处的卫生。

但见，她从湿巾袋抽出几大张湿巾，伸手麻利地把床头柜心电监护仪没用的空地清理擦拭干净，又把20床的水杯、餐巾纸和湿巾整整齐齐地摆放好。接着，清理床头柜的抽屉，底下的大柜子，一一清理好，把20床的日用品整整齐齐地摆放好，最后把床头床档各地方都擦拭干净。刚收拾完，男家属拿着一包弯头吸管走进病房，田若男从男家属手里接过弯头管抽出两根，把其余的放进刚刚收拾好的抽屉一旁，拿起弯头管和20床的水杯到卫生间的水龙头清洗干净，一通忙活之后，20床的卫生一下子变得干净整洁了。男家属抬头看看刚刚收拾的一尘不染的卫生，再看看田若男，态度一下子温和起来，说：“刚来就忙，歇会儿吧。”田若男一边用餐巾纸擦干杯子，往里面兑温开水，一边温和地说：“没事，我们本来就是来干活的，擦干净心里就干净了。”男家属热情地说：“别累着，该休息休息。”

田若男把弯头管插进水杯，端到20床面前，把杯子低到和20床平行的位置，把另一头放进20床嘴里说：“阿姨，渴坏了吧，这下能喝水了。”20床渴急了，一大口水吸进去，咔咔呛地咳嗽起来，田若男赶紧使劲往右侧拉她的胳膊，侧身拍背，说：“阿姨，慢点喝咱不急。”20床咳嗽了几声缓过劲来，鼻涕眼泪都出来了。田若男赶紧用餐巾纸给她擦鼻涕眼泪，轻声安慰道：“阿姨，刚开始用管还不适应，慢慢适应一下就好了。”20床终于平静下来，一小口一小口慢慢喝起来，一杯水一会儿就下了肚了。田若男望着20床甜甜地笑了，说：“对，这就对了，凡事得有个过程。”男家属在一边看，一会儿着急地上前想帮忙，又不知道该从哪帮？最后，看田若男顺利让母亲喝下一大杯水，这才笑着重新坐下来。

田若男冲男家属笑笑，说：“阿姨刚来住院，肯定还得适应几天。”男家属也笑笑说：“你说的是。”田若男翻开20床的夏凉被查看，发现20床身子底下的隔尿垫都湿了，就查看尿管见并无异样，纳闷道：“插尿管，隔尿垫不应该这么大面积的湿啊？”男家属也走过来，说：“对啊。”田若男皱着眉头，怀疑道：“是不是尿管没插好，才导致漏尿的？”男家属附和道：“肯定是吧。”田若男给20床盖好被子，走出病房说：“我去问问护士。”男家属冲她的背影点点头，表示认同。护士很快被叫来了，掀开20床的被子排查尿管，看看插口的气囊，检查管道有没有打折，再检查开关一切正常，最后断定说：“20床岁数大了，尿道口松弛，即便插尿管也会漏尿。”田若男第一次听到女人岁数大了，还有这一说，就为女人难过起来，同时也感到她的活量会无形中增加很多很多。

田若男学着刚刚护士的轴线翻身，先松开床栏，俯身把20床远侧的那条腿轻轻搭在自己近侧的腿上，一手稳稳托住20床的肩背，另一只手扣住患者髋部与大腿根部，借着身体发力的巧劲，先将20床上半身缓缓侧转，再顺势带动下半身同步翻向一侧。翻过来之后，她立刻在20床后背、腰臀处垫上软枕撑住体位，再把20床上方的手臂轻轻安放妥当，屈膝的腿间也夹上软垫，避免肢体受压，最后仔细整理好隔尿垫床单被褥，确认呼吸顺畅、肢体没有牵拉不适，才直起身稍稍喘口气。整个动作她做得沉稳缓慢，全程贴着20床的身体发力，不敢用猛劲，生怕牵扯到病人的关节和创面，每一下都稳着力道，是田若男常年练出来的熟练手法。

可没过半个小时，20床又尿了，田若男不能让20床泡在尿液当中，只好又换。换一次用温水给20床清洗一次，不到中午，已经换了10来次隔尿垫，换的田若男实在累了，就望着20床无奈地笑笑，说：“阿姨，每天的液体量这么大，不住劲地尿湿隔尿垫，这可如何是好？”男家属也无奈地望着母亲，他实实在在看见田若男不停地更换尿垫。田若男跑去，问护士解决办法？护士望着田若男无奈地笑笑，说：“20床尿道口松弛漏尿，我们都是人能有啥办法？”田若男无奈返回，冲男家属轻轻摇了摇头，说：“护士也没办法。”眼看，到中午打饭点了，田若男望着男家属一眼，说：“哥，我得去打饭吃饭。过了这个点，打饭车走了，就打不上饭了。”男家属望着她的脸，认真说：“你不用打饭，我让你嫂子给咱们包饺子了。”田若男一听，立刻兴奋起来，满脸都是诧异。迄今为止，还没家属主动给护工包饺子吃，她用手指指着自己的鼻子，问：“哥，你让嫂子包饺子给我吃？”

男家属望着她一副憨相，没有歧视也没有不快，只认认真真地说：“以后，你只管好好照顾我妈，我们保证后勤工作。”田若男见此，心里忽然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感动和温暖。从她干护工以来，从没家属对她这样体贴爱护过，也从没家属愿意包揽她的吃饭花销。男家属认认真真地说：“咱就这么定了，你只管好好照顾我妈，我们搞好后勤，你想吃啥有啥要求都可以提。”田若男头立刻摇的跟拨浪鼓一般，说：“不用不用，我们就是干活的，只要有饭吃就行。”男家属没再说话，只望着淳朴善良的田若男开心地笑了。中午12点多，女家属送来了一大罐茴香猪肉饺子，田若男就吃的香香甜甜的，吃完开始喂20床饭。20床的饭是排骨汤里煮的挂面，还有软软的土头块和红萝卜。田若男慢慢把20床床头摇到50度，把一个隔尿垫用剪刀从中间一分为二地剪开，一块留着下次用，另一块铺在20床胸前，拿起小勺端起碗，一勺一勺把排骨汤往20床嘴里送，问：“阿姨，嫂子中午刚给你炖的排骨汤，香不香？”

20床眯起眼睛细细地品味着，樱桃小口瞬间裂开，笑道：“香。”田若男也开心地笑起来，说：“香就多吃点，吃饱了心情好了，咱的病就好的快了，对不对？”20床眯起眼睛，留下一条细缝，笑着说：“谢谢丫头的吉言。”田若男笑着说：“阿姨，不用这么客气，就是这么个理，人生了病，心情一好，病也就被吓跑了。”20床香香甜甜地吃着软软的土豆块，吃完，田若男用筷子夹起挂面往她嘴里送，说：“阿姨，来吃口面，吃了面才能长肉，有了肉你才能身体硬朗结实。”看到此情景，男家属在旁边拿起手机拍起了小视频。田若男看见并不见怪，她觉得或许男家属拍完20床吃饭的小视频，给在家里等候消息的家属看吧。于是，不卑不亢地仍然一口一口喂20床，排骨汤和煮的软软的排骨肉。喂完一大碗，田若男开心地问：“阿姨，再来两个饺子吧，嫂子包的猪肉茴香馅饺子可香了，我整整吃了一大碗。”20床受到引诱，舔舔嘴唇说：“那就来两个，尝尝。”田若男夹两个饺子放在碗中，把饺子在中间一分为二夹开，把一半放进20床嘴里，问：“阿姨，你尝尝嫂子包的饺子香不香？”

20床仔细地嚼着，细细地品味着咽下饺子，咧开嘴露出一排整齐的假牙，开心地说：“香。”田若男把剩下的一半夹到她嘴里说：“吃完这两个就不吃了，等一会儿饿了再吃。”20床就开心地点点头笑了。田若男随即收拾撤去一切，床头立刻变得干干净净的。吃完饭，男家属忽然走过来说：“小田，你知道吗？我们一家子都感觉我妈今天中午吃不了饭，我们不知道该怎么让她吃饭？可是，你来了之后，把一切问题都解决了。”田若男抬起头惊讶地望了男家属一眼，皱着眉头思索了一下，说：“这叫专业的人办专业的事，要不，我们护工吃什么？”男家属也开心地笑起来，说：“对，对，对，这叫专业的人办专业的事。”

收拾完，田若男望着男家属恳求道：“哥，你替我值会儿班，我得午休会儿。，要不，晚上值班我身子根本扛不住。”男家属通情达理地说：“去吧，去吧，我妈我看着就行。”田若男把男家属从家带来的折叠床，搬到楼道，换上便装，躺在折叠床上午休。下午，田若男午休完收拾好床铺，跟男家属说：“哥，这有我，你也回家歇会吧。”男家属站起身，说：“我去单位看看，处理处理单位的事。”田若男点点头，说：“你去忙吧，阿姨有我一个人照顾就行。”男家属站起身点点头，走出病房。田若男没事时，坐在板凳上盯着液体看。这时，她才顾上审视整个病房。最里边靠窗户是22床，22床是一个男病人个子长得高高大大的，看上去很年轻。22床也用着护工，护工是一个个子矮小的女护工叫赵小娥。赵小娥望着田若男笑，田若男也望着赵小娥笑，两个人在对笑中互相点头微笑，随后加了微信，算是正式认识了。

赵小娥操着浓重的方言，问：“姐妹儿，你是哪里人？”田若男说：“我就在桥西住。”赵小娥说完，跟22床女家属聊。女家属也是一个高高大大的女人，大大的双眼皮，皮肤白皙，头发烫的新潮大花发卷，穿一身黑色沙质衣服，让她的脸更显白净。赵小娥眼睛一边盯着液体，一边跟女家属聊天。女家属不紧不慢地问：“你们这么辛苦，一天挣多少钱？”赵小娥毫不避讳地说：“我们一天220元，不管饭。”女家属轻笑起来：“一个女人家一天能挣220块钱可不少了。”小个女护工不以为然地说：“一天24小时，不给220块钱谁干啊，对不对？”田若男想起25床三女儿的无理挑衅，冲女护工小声说：“别跟家属聊工资，对我们不好。”赵小娥无视她的提醒，倔强地反问道：“跟家属说工资怎么了？一天这么累，不给200块钱咋干？”田若男还是冲她摆摆手，示意她不要再跟女家属聊工资了。

此时，田若男感到赵小娥的话，已经严重威胁到自己的利益。假如20床的男家属在，他会是一种什么表情，又会怎样看待她的工作？田若男想到这，给她发微信，说：“你再跟家属聊工资，我就告诉王主管。”赵小娥忽然把脸一拉炸起毛来，冲她示威道：“我跟小王啥关系，你告状，小王也不会理你。”田若男忽然冷笑道：“那咱们就试试。”赵小娥仍然不以为然，说：“试试吧，看你能有几斤几两？”田若男看小个女护工如此狂妄，气就不打一处来。田若男提醒赵小娥，是因为她也曾跟家属聊过工资，跟赵小娥的内容和神态大同小异。可正当她跟家属探讨工资的分配和利益时，王志林踩着高跟鞋咯噔咯噔地走进病房。田若男看看王志林并没在意，仍然聊的尽兴，因为她也很想了解家属护理款的去向和她实际能到手工资的真正内幕。

可为此，王志林狠狠地教训她说：“护工工资是护工公司内部的机密，不能跟家属聊。”田若男惊讶地瞪大眼睛问：“不就发个工资吗，有啥秘密可言？”王志林立刻训斥道：“这是公司规定，你如果想跟着我干就听我安排。”田若男立刻软下来，王志林对她的关心和爱护，她是能感受到的。在护工公司，她也不认识别人，她招聘的她，她不听她的又能听谁的？王志林见田若男软下来，态度也温和了，说：“如果以后再有人问你工资，你只说工资是公司每月15号统一发放，至于怎么发你也不知道。”田若男心想，还是背靠大树好乘凉，有护工公司给她们这些来自周边农村，没有专业学历和文凭的中年女人撑腰，总好过外面的零散护工。王志林经常教导她，说：“我们护工和护士大夫是一条战线的，务必跟护士和大夫搞好关系。”田若男虽然心里不屑如此，可嘴上并没反驳。

再者，护工跟病人家属本来就是对立层面，一个出钱，一个提供服务。她只说自己挣死工资，也许家属发善心，不会像使唤保姆一样，肆意地指挥她们干这干那。如果家属知道她们一天挣220元，还不把她们当机器使唤才怪呢？这样想想，不跟家属聊工资是对自己和公司双方都有利的事情，以后每有家属问及工资，她就按照王志林教给她的话搪塞过去。家属反而觉得她们是正规公司，不再多问，也对她和她们公司心怀敬畏。也许，赵小娥没有她的经历才这么肆意乱说工资的。田若男生气就生在小个女护工竟使出淫威说，她跟王志林什么关系？田若男就不信，王志林自己拉的屎，自己会抓起来吃回肚子里。护士在她面前耀武扬威她硬生生地忍了，一个从农村来的赵小娥也对她耀武扬威，她心里就是憋着这口气，随后，把小个女护工的原话在微信发给了王志林。

王志林立刻给赵小娥打来电话训斥她，赵小娥用眼剜着田若男，咬牙切齿地说：“你敢告黑状？”田若男心里冷笑，你让我跟王主管说的，你还反过来说我告黑状？赵小娥生气地把头向窗户边一扭，再不看田若男一眼。田若男有些后悔，不该刚认识就得罪她，这不是自己给自己找麻烦吗？可事已至此，一切都如泼出去的水无可挽回了。田若男抬头看看液体，液体正好输完，就伸手按响床头的呼叫器，整个楼道清脆地响起，20床呼叫，20床呼叫。护士拿着液体过来给20床更换，拿着空液袋走出病房。田若男翻开20床的被子，见又尿了，急忙拿出新隔尿垫，端来温水给20床擦洗尿液更换隔尿垫。

更换完隔尿垫，田若男重新坐在方凳上抬眼望了一眼液体，然后低头闭目休息....